穆晏無比失地推門而出,正瞧見琗馨的影消失在庭院的樹影深。他心知這老奴定是聽了牆角,此刻急著去向連玟妡稟報。穆晏煩躁地斜過廊欄,背靠廊柱坐下,屋傳來的抑啜泣和聲聲哀嘆,讓他心頭陣陣發。他怎麼也想不明白,為何一個母親會將自的挫敗,看得比親生兒子的幸福還要重要。思緒越飄越遠,一個大膽的猜測突然竄腦海,他不由得低撥出聲:莫不是...親兄妹吧?不然何至於費盡心思這般阻攔!
這念頭將他自個兒都驚出了一冷汗,一個不留神,子一歪,竟從廊上側翻下去,滾進了旁邊的灌木叢中。他狼狽地爬將起來,拍打著上的泥土草屑,也顧不得渾被枝條刮出的細小疼痛,此刻只有一個念頭——必須儘快找到彩月,將自己的猜測全盤托出。
穆晏急匆匆就要往外走,卻被門房的小廝攔下。那小廝自以為逮住了錯,喜滋滋地跑去向琗馨報信討賞。這一幕,恰好被路過的春蘭看在眼裡,不聲,只吩咐冬盼將那小廝的名字記下。
連玟妡得知穆晏要出門,卻並未在意,反倒斥責了琗馨幾句多事,順便讓去門房傳話,就說是自己吩咐穆晏出門尋宅子的。也藉此機會,將準備搬離汀芷園的訊息散了出去。
於汀椒聽聞後,心中暗喜,立刻前來假意挽留,說什麼姐妹相慣了,且春試在即,為何偏要此時搬家。連玟妡便以老家要來親戚,日後需長住建安,不便長久叨擾為由搪塞。二人你來我往說了許久,於汀椒見目的已達,便不再強勸,轉而吩咐下人也幫著留意房源,說是擔心穆晏年輕容易騙。連玟妡又客套地謝過。一番虛與委蛇下來,二人雖各懷心思,卻都達了目的,各自滿意。
那日穆晏並未能見到彩月。公主府門森嚴,豈是他一個無名小廝憑几句空口白話就能闖的?他掏出上僅有的十兩銀子,想賄賂守衛幫忙遞個話,卻被對方無地將銀子擲在地上,呵斥他速速離開,否則便要扭送府。穆晏悻悻然退開幾步,心有不甘,索蹲在公主府對面的牆角下,盼著能有府中採辦的下人出,好託人給彩月捎個信。
轉眼日近中天,穆晏蹲得腳發麻,垂頭喪氣。他看著守衛換班吃飯,才猛然想起,公主府的下人怎會走正門,定是從角門出。他懊惱地低頭踢著石子,悶悶不樂地往回走。忽地,一柄長劍橫在眼前,攔住了去路。他抬頭一看,還未驚撥出聲,已被一隻大手捂住。
嗚嗚——叔!穆晏含糊地著。那人將他到牆角的死角,才稍稍鬆手,低聲音道:別嚷!你小子等不來人的,今日府中有事,你先回去。
穆晏定睛一看,竟是當年在城縣救過的那個中年大叔!後來他從蘇牧辭口中得知,此人名趙申。沒想到竟在此重逢,穆晏一陣激:叔!當年你為何打暈我?我本就笨,被你那一敲,更是笨了不!
趙申用糙的大手了穆晏的後腦勺:沒事,骨頭著呢。當年看你傻乎乎的,今日再見倒是機靈了些,竟還認得我。那日仇家尋來,我自難保,若不打暈你撇清干係,你小命早代在那兒了。
如此說來,我還得謝您?
謝就不必了。你回去給我那師侄帶句話:勸君今夜須沉醉,尊前莫話明朝事。多想無益,兩代人的緣糾葛,終究是風月一空。考完試,趁早離開這是非之地。
穆晏正咀嚼這話中深意,只覺耳邊一陣微風掠過,再抬眼,哪還有趙申的影?他不敢高聲呼喚,只得一路默唸著那句話,生怕了一個字。
縣主,宮裡來人了,公主請您即刻前往前廳接旨。
吳雲裳剛從如太妃請安回來,正卸下沉重的頭飾稍作歇息,便聽見門外小宮傳達章平公主的命令。宮裡來人,這日常裝扮定然不合規制。彩月一人忙不過來,門外立刻魚貫而七八名宮,雖時間迫,眾人卻訓練有素,有條不紊地為吳雲裳重新梳妝打扮,按品大妝。
前往正廳的路上,彩月小聲問引路的宮:可知宮裡來人所為何事?
那宮臉上綻開一個燦爛卻空的笑容,搖了搖頭。
你什麼名字?
我惢珠,字非是花蕊的,乃是去了草字頭的。惢珠低聲回道。
領頭的宮見腳步稍緩,忍不住回頭催促:請縣主加快些步子吧,今日是康閭公公親自前來,必是要之事。
吳雲裳聽聞此言,不敢再耽擱,加快腳步。行至公主府正廳靜和堂時,只見如太妃、平王和章平公主皆已到場。廳下首站著一位面白微胖的大太監,眉眼帶笑,手不自覺地上翹著蘭花指,腰習慣地前傾,正細聲細氣地說著場面話。吳雲裳依次向長輩請安後,章平公主對說道:這位是皇上邊得力的康閭公公,今日前來宣旨,因旨意與你相關,特喚你一同接旨。
吳雲裳不敢怠慢,上前微微頷首:康公公。
康閭見吳雲裳如此禮遇,頓時眉開眼笑,顛著腳上前一步:哎喲,淳安縣主真是天姿國,奴才這兒先給縣主道喜了!
平王冷眼瞥著康閭那腦滿腸的軀在眼前晃,只覺如蛆蟲般令人作嘔,他閉上眼,不耐地催促:人既已到齊,便宣讀聖旨吧。
康閭心知這府裡上下都瞧不上自己,以他的份,去哪不是被捧著供著?唯獨在這章平公主府,總這等閒氣。他心下暗罵:若不是奉旨而來,誰稀罕踏你這地界!個個道貌岸然,還不如咱家活得明磊落!心裡雖罵,臉上笑容卻毫不減,轉走到廳中,從小太監手中鄭重接過明黃聖旨,腰桿瞬間直,神肅穆,尖聲高呼:接——旨——!
如太妃行屈膝禮,其餘眾人皆行跪拜大禮,三呼萬歲後,屏息凝神。
皇帝制曰:朕聞自古帝王雖平定華夏,不能服夷狄。泰德之後,瘡痍未復,且兵兇戰危,聖人所慎。朕才不逮聖人,功過有之。今北胡世子李桇領,願以子婿禮求娶我朝皇,和親之策,可避戰禍,實乃天下之幸。昊天有德,人之合。平王之淳安縣主吳雲裳,碧玉年華,嘉居質,婉嫕有儀,可為佳偶。今以邦下嫁,協和萬邦,立言載筆,紀德垂薰。欽此——
康閭宣讀完聖旨,廳一時雀無聲。如太妃面最為平靜,章平公主角掛著一抹難以捉的似笑非笑。反應最為激烈的當屬平王,他不等康閭說謝恩接旨,便倏然起,徑直走向吳雲裳,一把拉起的手,拂袖便往廳外走,只丟下一句冰冷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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