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療？
這兩個字從高自在裡吐出來，比“謀反”還要讓人不寒而慄。
李世民瞪著他，口劇烈起伏，酒氣混雜著怒火，幾乎要從眼睛裡噴出來。他覺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權臣，不是一個賊，而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邏輯自洽的瘋子。
而這個瘋子，現在要給他“治病”。
“陛下，你別這麼看著我。”高自在自顧自地又倒了一碗酒，姿態閒適，彷彿在和老友清談，“其實，我對自己有病這件事，也經歷過一個很長的否認期。”
他晃了晃酒碗，看著渾濁的酒，眼神飄忽。
“我拼命地去證明自己沒病。我告訴我的心理郎中，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充足的理由，每一個決定都是最優解。你看，這像不像現在的你？總覺得沒錯，錯的是這個世界。”
“後來我才想通了。”高自在仰頭，將碗中酒一飲而盡，發出一聲舒暢的嘆息。
“有病，就得認。認了，才能治。”
他放下酒碗，目重新聚焦在李世民上，那眼神，像一個外科醫生在審視自己的手件。
“我拼命研究那些心理學的典籍，久病醫嘛。現在，我自己給自己確診了，我就是有病。而且，我也能看出陛下你的病灶在哪。”
高自在出手指，在空中虛點。
“第一，創傷後應激障礙。簡稱PTSD。”他吐出一個李世民聽不懂的詞，但後面的解釋卻讓他如墜冰窟，“玄武門的，建、元吉的臉，是不是總在午夜夢迴時出現？每一次殺伐決斷，每一次看到皇子們爭鬥，你是不是都會想起那個清晨？那不是帝王的果決，陛下，那是心魔，是創傷。”
“第二，表演型人格。你需要萬眾矚目，需要萬國來朝，需要所有人都讚你的功績。所以你才那麼惜羽，那麼在乎史書上的名聲。天可汗這個名頭，是你的榮耀，也是你的枷鎖。一旦聚燈離開你，你就無法忍。”
“第三，也是最嚴重的，急應激障礙。就是這次失敗。它摧毀了你的驕傲，你的自信，你的一切。所以你現在只有兩種反應，要麼暴怒，像一頭被困住的野；要麼絕，像一個等死的囚徒。這都是病，很嚴重的病。”
高自在一條條地列數著，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宣讀一份無關要的報告。
可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手刀，準地剖開了李世民最不願示人的裡，將那些淋淋的、腐爛的傷口，暴在燈火之下。
長孫皇后捂著，渾抖，看著自己的丈夫，那個曾經頂天立地的男人，在對方的言語凌遲下，臉一點點變得慘白，最後化為死灰。
“放心。”高自在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詭異的善意，“臣會想方設法醫好陛下的。讓陛下重新變那個威風凜凜的天可汗。”
“天可汗？”李世民像是聽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話，他笑了，笑得渾發抖，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天可汗的江山，都被你這個瘋子奪走了！你還跟朕談什麼天可汗！”
“錯了。”高自在搖了搖手指，糾正道，“我沒奪江山，只是奪權。陛下永遠是陛下，李唐的國號也永遠是李唐。我只是……換了個開船的人而已。大唐這艘船，您開著，遲早要撞上冰山。我來開，咱們去發現新大陸。”
“呸！”
李世民積攢了半天的力氣，化作一口濃痰，狠狠啐在地上。
他猛地從地上掙扎起來，不再咆哮，也不再怒罵。那雙佈滿的眼睛死死盯著高自在，彷彿要將他整個人都吞噬。
他罵累了。
這個瘋子油鹽不進，刀槍不，所有的憤怒和尊嚴，在他面前都像個笑話。
李世民晃晃悠悠地走到案几前，自己拿起酒罈，也不用碗，就這麼對著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順著嚨燒下去，他劇烈地咳嗽起來，但眼神里的火焰，卻詭異地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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