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果走在前面,步子輕快得像一隻在山岩間跳躍的岩羊。不時回頭看一眼於小雨,確認還在,然後笑一下,那笑容裡有種藏不住的、近乎孩子氣的得意——像是在說“看,我真的等到你了”。
越走越深,壁上的壁畫也越來越集。於小雨注意到,這些壁畫並不是在同一時期完的。有些線條已經被歲月磨得幾乎看不見,有些還鮮豔得像剛畫上去不久。它們層層疊疊,新的覆蓋舊的,舊的重現新的,像一部被反覆修訂、從未定稿的史書。
“大祭司,您看這裡。”阿果停下來,舉起手中一燃燒著松脂的火把,照亮了一幅巨大的壁畫。
於小雨走近,目落在那幅畫上。
畫的中央是一個人,穿著暗紅的袍,腰間掛著短劍,頭髮像火焰一樣向上翻湧。的周圍跪滿了人,男老,都朝著伏拜。人的眼睛被畫了兩顆星星,發出金的芒,那芒像線一樣向外輻,連線著畫面邊緣每一個跪著的人。
“這是您第一次來我們部落的時候。”阿果的聲音輕輕的,像怕驚壁畫裡的人。“那時候大旱,河水乾了,莊稼死了,牲畜也死了。老祭司說夢見了您,說您會從天上下來,帶著火和星星,救我們。”
於小雨看著。“然後呢?”
“然後您就來了。”阿果的眼睛亮得像那幅畫裡的星星。“您從天上掉下來,掉在部落中央的那棵枯樹上,樹就活了。您走過的地方,乾裂的土地合攏了,枯死的莊稼重新長出來了。您在河邊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河裡就有水了。”
於小雨張了張,想說“那不是我的”,說不出口。因為阿果的眼神,那種篤定的、不容置疑的、像太每天都會升起一樣的信任——無法用任何語言去反駁。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做過流民,做過乞丐,做過小,做過王侯,做過浪子。也許在某個還沒有記起來的迴裡,確實來過這裡,確實救過這些人。不記得了,但知道阿果說的是真的,因為這些壁畫裡的細節,有些看得懂,有些看不懂,但那些看得懂的部分——腰間的短劍,頭髮裡的紅,袍的樣式——不是任何外人能編造出來的。
阿果又舉起火把,照亮了下一幅壁畫。這一幅比剛才那幅更大,更復雜。畫的中央還是一紅的人,但周圍不再是跪拜的族人,而是——於小雨湊近了看,是戰場。無數的人、、還有不出名字的東西,在畫面裡廝殺。鮮染紅了大地,天空被火焰燒了黑。而紅人站在戰場中央,雙手張開,像一隻巨大的鳥,從上放出無數道金的芒,那些芒穿了每一個廝殺的影,刺穿了它們的心臟——於小雨的瞳孔收了。不是殺戮。是封印。那些金的芒,和在忘歸那口古井裡用來鎖住深淵的鎖鏈,是同一種東西。
“這是‘大淨化’。”阿果的聲音裡多了一種東西——不是敬畏,是沉重。“祖母說,很久很久以前,這個世界被‘黑暗’侵了。那些黑暗從天上掉下來,鑽進人的裡,讓好人變壞人,讓親人變仇人,讓所有人的心都變了。您為了救這個世界,把自己獻了出去。”
阿果轉過來,看著於小雨,那雙深褐的眼睛裡,有淚。“您把自己拆了很多很多片,散在世界的每一個角落。那些黑暗被封住了,世界得救了。但您再也沒有回來。”頓了頓,“祖母說,您的碎片會在某一個時空重新聚攏,到那時候,您會再次出現,把剩下的黑暗徹底淨化。所以我們在等,一代一代地等。”
於小雨站在原地,看著那幅壁畫,看著那個把自己拆碎片、散在世界每一個角落的紅人。當然知道那是誰。獻。不是於小雨,不是紅月,是那個在這條時間線的源,把自己獻出去的人。
“阿果。”於小雨開口,“現在是哪一年?”
阿果愣了一下。“哪一年?我們不用那種紀年。我們只用‘大祭司離開後第幾個世代’來算。現在是大祭司離開後的第四百三十七個世代。”
第四百三十七個世代。於小雨在心裡默默地算了一下,一世大約二十五年,四百三十七個世代就是一萬多年。一萬多年。獻把自己拆碎片之後,這個世界已經延續了一萬多年。但在於小雨的時間線裡,從獻灰飛煙滅到吞噬紅月、創造新世界,只有短短幾年。時空在這裡不是一條直線,它摺疊了,像一張被反覆的紙,每一個摺痕裡都藏著一個不同的世界。並不覺得奇怪。這個世界是累世積澱的結果,紅月說得對——這個世界是由“相信”構的。只要你相信它存在,它就在某個時空的摺痕裡真實地發生著。
“帶我去‘世界的裂’。”於小雨說。
阿果使勁點頭。轉過,繼續往深走。火把的在壁上跳,把的影子拉得很長,忽長忽短。走路的姿態很特別,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麼——不是丈量距離,是丈量時間。在數自己走了多步,每一代等在這裡的人走了多步。於小雨跟在後,看著耳邊那些細辮子隨著步伐輕輕晃,辮梢上繫著的小骨片互相撞,發出細碎的、像雨打芭蕉一樣的聲音。
“阿果。”
“嗯?”
“你見過‘世界的裂’嗎?”
阿果的腳步慢了一下。“沒有。”的聲音變小了,“祖母見過。祖母說,裂很大,大到看不見對面。裂裡有,不是太的,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上來的、像心臟跳一樣的。裂裡還有風,不是上面的風,是下面吹上來的、帶著一很古老的味道。”想了想,“祖母說,像。”於小雨的指尖微微了一下。
。獻的。把那些黑暗封印在地下、把自己拆碎片、用澆灌著這條時間線的——那個紅人的。裂是那道封印最薄弱的地方,是獻的力量被時間磨損得最厲害的地方,也是那些被封在地下的黑暗最想鑽出來的地方。
“大祭司,”阿果又開口了,聲音裡多了一猶豫,“祖母說,您去了裂之後,可能就不會回來了。”
於小雨沒有說話。
“祖母說,您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比活著還重要。”頓了頓,“祖母說不懂是什麼事,但相信您。”阿果轉過來看著於小雨,那雙深褐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不捨,只有一種很純粹的、像鑽石一樣堅的東西。“我也相信您。”
於小雨看著,看著這張十七歲的、被火映得忽明忽暗的臉。出手,輕輕了阿果的頭。阿果的辮子很,那些編進去的彩繩和羽扎手,但沒有。
“我會回來的。”於小雨說。阿果的眼睛亮了一下。“我保證。”於小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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