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呢?這個所謂的“造主”,在黃泉界剛醒來的時候只想著一件事——找吃的。和阿無結契後換了味覺依然是找吃的,不管是螺螄,還是菌菇林都把還是饕餮的阿無折磨得夠嗆。從頭到尾都沒想過要當造主,不想管什麼生死簿什麼天道法則,只是想躺著,好好吃東西。結果就是因為吃——因為吃才在黃泉界到找吃的,因為找吃的一頭撞進獻佈下的千年大局,因為進了局才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這算什麼?天道的玩笑?把一個只想躺平的吃貨扔進天道最大的裂裡,讓自己去爬滾打,讓和饕餮換、被紅月吞、被自己的力量反噬到失憶——然後讓站在這裡,看著另一個被寫出來的角,反過來教會什麼“責任”。
於小雨把最後一勺冷粥塞進裡,嚼了嚼,嚥下去。想,要是連心賀沒有出現在蒼梧山,沒有舉著輿圖站在紅月面前,沒有在每一個差點灰飛煙滅的節點上用自己的存在幫錨定記憶——現在大概已經不在了。不是死了,是散了。被三力量撕碎片,連一個“我”字都拼不回來。他說自己是記錄者,但他記錄的每一個字都在幫記著自己是誰。他像個行碟,把那些隨時會被力量吞噬的記憶一段一段地備份下來,然後在需要的時候,原封不地還給。他幫記住了於忘歸的右眼什麼時候痛過,記住了在倒長樹林裡對那頭鹿說過什麼話,記住了在無名墓碑上刻下的那個“我”字。他是寫出來的角,但他反過來了的錨。造主和被造之間的關係,怎麼會變這樣?是該謝自己當初寫了連心賀這個角,還是該謝這個世界給了連心賀連都沒寫過的?
於小雨把空碗放在臺階上,下擱在膝蓋上,繼續看著連心賀。他已經開始給族人們演示貓爬架的原型了——用幾從榕樹林裡撿來的枯枝和一卷麻繩現場拼了一個簡易版。端米酒的漢子變貓蹲在上面磨爪子,發出舒服的呼嚕聲。抱孩子的人在貓窩模型裡放了一小塊布,說這個大小剛好夠家妞妞睡。連心賀蹲在地上,炭筆飛快地在紙上畫修改意見,袖子捲到胳膊肘,出小臂上被蘆葦劃出的一道紅痕。他完全沒注意到那道紅痕,因為他正在跟阿嬤解釋為什麼貓窩要做圓形而不是方形——“貓睡覺的時候喜歡團起來,方的不好團。”阿嬤點點頭,說:“你小時候睡覺也是團起來的。”連心賀愣了一下,手裡的炭筆差點掉在地上。
於小雨忍不住笑了一聲。然後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當初寫的那篇同人文,男主是誰來著?
皺了皺眉。這篇文是很早很早之前寫的——早到的記憶已經開始模糊了,也許是中學,也許是大學。記得寫了一個冷麵冰山型的男主,一個活潑開朗的主,還有一個滿世界探險的男二連心賀。男主的名字忘了,主的名字也忘了,連故事主線都記不完整了。唯有連心賀的名字記得清清楚楚。當時特別喜歡“連心賀”這三個字,覺得念起來好聽,寫起來好看,所以哪怕他是個男二,也給他寫了很細的格設定。
結果到了新世界,男主主全不見蹤影,只有男二活蹦跳地出現在蒼梧山腳下。這是什麼道理?
於小雨正在心裡翻找那些模糊的記憶碎片,忽然覺到一道目落在自己上。不是來自連心賀那個方向——是來自後,船房子門口。側看去。
於忘歸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屋裡出來了,正倚著門框站著。他的臉還有些白,深淵之眼的消耗太大,心火還沒來得及完全補回來,但他的站姿仍然筆直,肩背的線條繃得恰到好。他沒有看——他在看連心賀。準確地說,他在用一種非常冷淡、非常安靜、非常不友善的眼神,盯著正和族人們熱切談的連心賀。
那種眼神於小雨認得,自己寫過的。那個冷麵男主在面對主之外的任何人接近主時的眼神。冰冷、銳利、像刀尖抵在對方咽上,不需要說任何話就能讓周圍的溫度下降。
當然不是那個主。連心賀也不是那個不識趣靠近主的炮灰。但於忘歸那個表——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微微偏著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連心賀的方向——和當初在鍵盤上敲下的那些描寫幾乎一字不差,甚至抱臂的姿勢都一樣。
於小雨的腦子嗡了一下,不會吧,不對……不可能……那篇小說連結局都沒寫,男主的名字忘了個乾淨,怎麼可能是和於忘歸?再說了,寫的是瑪麗蘇——是時期拿來消遣的幻想文學,男主必然是高大英俊無所不能,主必然是天真可被所有人寵。於忘歸是饕餮,在黃泉界當了看門狗,蹲了幾千年。是造主,三力量互相撕扯,隨時可能灰飛煙滅。這兩個人跟瑪麗蘇有半文錢關係嗎?沒有,完全沒有。
於小雨用力搖了搖頭,試圖把腦子裡那些不切實際的念頭甩出去,但的作引來了於忘歸的注意。他收回打量連心賀的目轉而看向,在他看向自己的前一刻猛地轉回來,端起地上的空碗就往連心賀那邊走,走得很快,像是在躲什麼東西。
開玩笑……師徒關係,年紀差上千歲。是他師父,他是徒弟。這種關係要是能配得上,那生死簿都可以拿去燒火了。在心裡迅速給自己列了一張“絕對不能對於忘歸有非分之想”的理由清單——第一,師父不能對徒弟有想法,這是底線。第二,還有紅月的餘燼沒住,力量不穩的人談什麼。第三,他“師父”,他“徒弟”,這個稱呼本就是一道牆。第四……
一邊往連心賀那邊走一邊在心裡繼續列舉,腳下走得飛快,頭也不回。決定湊近連心賀和族人的談天說地,越近越好,最好整個人都鑽進貓爬架的設計討論裡。只要待在連心賀旁邊,於忘歸就不會靠太近。他不知道為什麼最近只要連心賀在場就會刻意保持距離,但他確實會,這就夠了。
於小雨蹲在阿嬤旁邊,假裝對貓窩的襯裡材料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一邊聽連心賀跟端米酒的漢子討論貓爬架的承重問題,一邊用餘掃了一眼船房子門口的方向。
於忘歸還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右眼的琥珀在晨裡顯得格外亮。他沒有走過來,沒有開口,只是一不地著。
然後他跺了跺腳。
不是很大聲的跺腳,靴底在夯土地上輕輕磕了兩下,像是一隻大型貓科在表達不滿——不吼不不爪子,就只是跺跺腳,然後把手臂抱得更了一點。
連心賀正說到貓爬架第三層要加防槽,忽然覺周圍的氣變低了。他抬頭看了一眼船房子門口,又低頭看了看蹲在阿嬤旁邊假裝對貓窩很興趣的於小雨,然後默默在自己的記錄本上寫了一行字。
那行字不在設計圖旁邊,在頁尾,字很小,像是怕被人看到。
寫完他把那頁翻過去,繼續跟族人討論貓窩的襯裡,表若無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