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軌於晉》第31章 喻世豈風(1)

作者:開陽郡王·6個月前

“安定張士彥,文史兼擅、解詩通書,真乃當世大才也!”滿座寂靜的狀況下,司馬越率先站起來,大聲得拍手好。如果說方才相逢於路,他只是覺得對方是讀過詩書的才俊的話,眼下親眼見證了其學問廣博,卻是誠心推許了。他素才華之士,此刻自然要抓住機會。

隨著司馬越的表態,其餘司馬氏宗室及朝臣們,大多數也紛紛出聲讚許。有的是的確理解了張軌所言,抱著同樣欣賞心態給予誇讚。有的則是尚且懵懂,“不明覺厲”得隨大流,甚至有淺薄者連這首詩都未聽聞過。當然還有若干人神漠然,對異鄉人貿然搶京本地名士風頭的行為,暗懷不滿。

張軌本人,對此興致也不大。他瞥了眼賓席的向,又因害怕暴而並不敢多看就把眼神挪了回來,勉強出點笑容,以應付眾人的誇讚。他所在意的人,到現在還沒有毫反應,連個隨大眾的誇讚都沒有,並沒有因自己的表現而青眼有加。他覺自己彷彿是費盡千辛萬苦奪了靈丹妙藥的后羿,竭盡全力也換不來嫦娥的人一笑,很是失

“我認為,事實未必如此。張生的論調,都是建立在猜測推斷的基礎上的,本沒有證據可以證明。即便有,事有混淆之可能,記載有真偽之區分,誰又徹底說得清呢?”夏侯湛安坐在座位上,握著一個五彩麈尾裝飾的玉柄,這是當時人所流行的清談飾,即後世的拂塵。

看到夏侯湛肯下場辯論,許多不滿的人頓時歡呼起來,眼中充滿了期待。而他那啞口無言的好友潘岳,也急忙趁這個打斷的機會,既且憤得躲回到原位。其實單看這個論調的起首,還是有些蠻不講理的,類似於後世“史書皆篡改,野史才真實”,或者“記載不可信,不如臆想”之類的論調。

“呵呵。士彥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周幽王時期都城在鎬,彼‘水’在北自然確鑿無疑。難道君認為這樣的事實,還有什麼值得懷疑的地方?”還沒等張軌出聲,兄長般的摯虞就先行反駁,臉上的笑意十分冰冷。他還真沒想到,鼎鼎大名的名士,竟然在大庭廣眾之下耍這種無賴套路。

“都城在鎬,未必就一直在鎬。在座的又沒有誰親眼看到,有什麼不能懷疑的呢?”夏侯湛繼續著“和稀泥”大法,把剛才的論點敷衍糊弄過去,繼而又話鋒一轉、搶佔先機:“況且讀詩以養,糾結於這種問題,與真正的讀書者,真可謂雲泥之別。在座諸位,不可不慎!”

“哦?孝若有什麼高見?”司馬彪同樣擺出了好奇的姿態,幫著夏侯湛轉移話題。休看後者的籍貫在譙郡,實際上就是從小寓居京的本地名士,代表的是他們人的面。他本就雅好文辭,擔任的亦是“秘書丞”這種文職,素來與“連璧”好。

“口中雌黃!”嵇紹口而出,礙於禮節才沒有大聲。

張軌笑了笑,並沒有興致配合調侃,顯得有些無打采。

“《詩序》有云,詩之本意,在於‘孝敬,厚人倫,教化,移風俗’。只顧追究個別字的含義,或者某個地點的所在,注重細枝末節而忽略高雅志趣,豈不是落了下乘嗎?”夏侯湛昂首端坐,雍容輕啟朱,怡然揮著麈柄,宛若一尊雕刻而的玉人。

“言如其人,清水湛然。吾聞之,後漢時名士郭泰評價徵君黃憲,‘汪汪若千頃波,澄之不清,淆之不濁,不可量也’。今日睹孝若之狀,不亦近之乎?”司馬彪以當時流行的品鑑方式,不無虛捧得評價道。不應聲附和,言辭優則遠不及他。

“說你下乘呢!”幸災樂禍的嵇紹,眉開眼笑得提醒道。

“由他。”張軌渾不在意得擺擺手,彷彿與己無關。

“潘安仁特意誦此詩,在於頌揚我大晉禪承祚、如日中天,‘君子福祿’乃陛下盛德巍巍也,‘以作六師’乃已滅蜀、將平吳也。難道諸位對於這點,不認可嗎?”擅長於搶佔話語權的夏侯湛,丟擲一個誰也不敢反對的點來。他和潘岳常年與人“談玄”或“辯論”,最擅長這種話

即便是摯虞、皇甫方回這些人,聞言也只好預設,甚至於點頭稱是。大晉開國對言論掌控的殘酷行徑還歷歷在目,今日哪個敢對此說一個“不”字?張軌雖然未低頭,可也沒興趣再作口舌爭執。畢竟時人的鄉黨觀念極強,無論他說得多有理有據,都很難獲得旁人的公允評價,只會在事後詆譭他這個外鄉人無禮無識,初到京城就目中無人、喧賓奪主。

“哪裡,哪裡。惟我大晉,自宣帝(司馬懿)至於陛下,承邦國之重,禪讓之典,雖堯舜莫能及也。加之以解中原倒懸之急,拯漢季至今之衰,縱炎黃以降又有何人能比?嶽只是逢盛世,說出本心而已。”潘岳的臉上依舊通紅,只是心態卻從方才的窘迫難堪,變了現在的興不已。

“安仁和孝若,不愧是大晉之忠臣也。我輩忝為宗室,理應在陛下面前加以舉薦。”司馬權予以肯定的支援。不過雖然他是主座,話語卻起不到一錘定音的效果,真正能很大程度上影響掄才舉士的,唯有擔任吏部曹尚書之職的山濤,而後者依然沒有任何表態。

“西州亦有賢良。”瞧此形,向秀忍不住道。

“是啊,是啊。”司馬權隨便敷衍,並不多說。

“是故詩之用途,在於‘風以,教以化人’。安仁借古詩而喻今日,依我之見,唯有他的這種解讀方式,才能稱得上‘登堂室’。子曰:‘賜也,始可與言詩已矣,告諸往而知來者’,不正是這麼說的嗎?”眼看著張軌垂首不反駁,夏侯湛冷哼一聲、暗藏不屑,深以為是駁得對方啞口無言。於是他乘勝追擊、引經據典,以更譏諷的語調,來替好友找回面子。

“嘿嘿。”潘岳聽得爽快,捂笑起來。

人斜眼瞧向了張軌,甚至那些有意偏幫本地人者,聽到這也有些不忍。夏侯湛的言下之意、話外之音,就是指其他人‘可與言詩’,而張軌就本不配“與言詩”,這是很大程度上的挑釁了。誰也沒想到,平時談吐風雅、風度翩翩的“連璧”,在吃癟之後的反擊會這麼無狠辣。

“孝若,何至於此?”即便是輕易不得罪人的山濤,也看不過去。

“就詩論詩罷了。”夏侯湛輕搖麈柄,風度翩翩。

旁的嵇紹幾次低聲提醒,可張軌依然秉承著能忍則忍的態度,保持著一種古怪的沉默。他只是斜瞥著冷冰冰的眼神,打量那兩位京的“風雲人”,頗為不齒。自“張敖”化為“張軌”以來,他已經幾度因衝惹出麻煩,況且打量著在場男大多是支援“連璧”的舉,令他很是洩氣。

“依我之見,四方戰之餘,邊州風俗鄙薄,是該好好教而化之了。雖讀詩書,僅鑽研於字句,而不解其大義,誠可笑也。‘玄晏先生’名滿於天下,所教出來的弟子也不過如此,遑論其餘呢?私以為朝廷如再徵士人,應當酌量減外州、寒門的名額,增與中原諸州、學問之家,否則風氣也要隨之墮落。九品中正之制,都考課疏之法,皆為的是選拔真正的才學兼備之士,而非那些虛名無用之人。”夏侯湛長相俊秀儒雅,卻不是什麼仁善之輩。他沒有因對方的退止步,而是決心徹底否決之,以震懾將來敢於挑戰他們“京名師”地位的人。

“呯!”皇甫方回重重得把酒杯敲回桌子上,對著夏侯湛怒目而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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