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軌於晉》第81章 行險設謀(1)

作者:開陽郡王·6個月前

大半個時辰過去,縣廨之,唯有沉默。眾人聚集在議事的中庭裡,大吏們負手搖頭、愁眉不展,其餘吏員們有序站立、茫然垂手,卻沒有一個人開口談論。說來也難怪,遇上這種事,任誰都會覺得無語。他們之所以齊聚,就是為了應對這個棘手的文書。

“這個矯飾的王太守!”良久,蔣玄忽然重重跺腳道。

“他邀他的功,為難我等作甚?”匡胄連連冷哼。

“吾誰欺,欺天乎?”鮑融文縐縐得附和道。

“這種任務,天底下誰也完不!”王繡振臂高呼。

有了大吏們開頭,吏員們紛紛放開手腳,跟著大膽批判起來。起先他們還顧慮那是高高在上的朝廷大員、本郡主,可等到罵得興起之後,便逐漸剋制不住緒了。他們用盡了各種方言、各種形容,將那些鄙不堪的汙穢之語,栽到著名的“儒臣太守”王宏上。

“太守如此喪盡斯文,真是可笑。”皇甫方回難得出了惡聲。

“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世道本來就是這麼回事。咱們的王太守豈會在乎,這種任務是否真的能夠執行,反正只管威嚇下給各縣就是。拿得出果,自然是他指導有方的功勞。拿不出果,當然是縣吏們辦事不力,沒有認真履行好導致的。反正不管怎麼說,當個甩手掌櫃總不會吃虧,可以包攬績卻不用承擔罪愆,督促著底下人辛苦幹事便是。”張軌叉著雙手、眯著眼睛,對這種事已然見怪不怪。

“唉。”皇甫方回長嘆一聲,深悲涼。

一切的起因,是昨日郡中傳來的督責文書。該文措辭極其嚴厲,太守王宏訓斥各縣吏辦事不力,導致他年初吹噓的“墾荒萬頃”的絕世功勳,至今還差得很遠。若是完不的話,他這位去年因政績卓著、開荒五千頃而到皇帝親手詔書褒獎的“當代良臣”,面何存?別說牛皮吹破,惹得同僚們恥笑,他想要晉升朝廷任九卿的奢,恐怕更是要一場空了。

面和邀功問題,絕對是為政的頭等要事。故而王宏下了死令,要求諸縣必須在元日前按時完,否則的話將按照任務完分配的比例,扣罰當地吏的薪俸,太差的話甚至要追討往年的,並對部分人就地撤職。這可真是一招殺手鐧,失敗的話他丟掉的僅僅是名聲,而縣吏失去的將會是一家生計。

當初分配給共縣的任務,是一千二百頃,這個數目並不小。但要是去年伊始就抓辦的話,向大戶們借田假裝為墾荒新田,並非不可能的事。然而場的規矩在於對比,事關當地大吏和豪族們的田地利益,每個縣都互相觀察、放緩進度,拖到最後了大家都擺爛的態度,想著那畢竟是個外來的書生太守,最後定然“法不責眾”。何曾想,王宏也會有撕破臉皮、不顧斯文的時候。

對於大吏們來說,他們的力不在於罰俸,這從來不是其主要收。關鍵在於有面臨撤職的風險,那樣的話他們會失去所有的權勢,再沒有本錢去頤指氣使,繼而必然會家業衰落。“吏”本員舉用的,並非在正式的僚系統中,理論上王宏的確能夠任免任何吏,只是很有人這麼做而已。而對於最底層的雜散吏來說,他們沒有什麼額外的收,極度依賴這份職業養家餬口,遭遇罰俸、撤職相當於全家斷炊,豈能不憂慮。故而但凡是在場者,人人都煩了王宏如此刻薄的迫,幾乎想把後者生吞活剝。

“諸位,諸位!”待眾人發洩了半晌緒之後,蔣玄這才慢悠悠得出雙手,當空按了按道:“此事已定議,抱怨再多也無濟於事了。潘令依然遲遲不肯回縣裡,我等唯有好好商議,怎樣把這個困難給扛過去。無論風雨再大,共縣上下都要團結一心、以待天晴。”

嘈雜的議論聲逐漸低了下來,片刻後恢復了寂靜。

“主簿,你的辦法最好最多,就告訴我們該怎麼辦吧!”作為鐵桿心腹,戶曹史王繡越眾而出、率先表態。他事先得到了點風聲,明白蔣玄之所以糾合大家,是需要集的力量。

“對,都聽主簿的!”金倉史韓霽環顧左右,大聲嚷嚷。

“聽主簿的!”短時間,大部分人都附和支援。

“既然如此,那我不妨先試著說說,我們幾個大吏昨夜商議的看法。”蔣玄和老搭檔匡胄對視一眼,又回過頭向眾人微笑著繼續道:“依我們看,這只不過是王宏的垂死掙扎罷了。不如和其餘各縣聯絡,大家稍微再墾些荒田應付足矣。至於他要求的那個數目,本來就力有不逮,不必強求了。”

聽到這話,張軌和皇甫方回面面相覷,他們當然也是大吏之一,卻沒能參與討論,甚至都不知道存在這場討論。在這種時候,本地吏的排外意識尤其強烈,只會和鄉土關係網的人協商。況且這些人要聯合對抗上級的指示,壯著膽子對其違,那就更不能讓“外人”知曉。宗族、鄉黨、親舊意識,不僅現在大晉朝堂的宏觀層面上,亦在每一個小縣的微觀世界裡。

蔣玄的這番話,也讓眾吏們茫然驚愕、無所適從。私底下、小範圍的玩弄法令,他們都頗有經驗。可是這樣正面對抗郡裡的明確指令,他們還是有點心怯。人們開始低聲談,商量這究竟是否可行,會不會引來更大的禍患。大吏們沒有催促,俯視著眾吏稍作等待,給出足夠的思考時間。

“《史記·魏世家》有句話,‘以地事秦,譬猶抱薪救火,薪不盡,火不滅’。想必諸位中讀過詩書的,都有過耳聞。”又過了會,蔣玄悠然開口道:“其實這個道理,放在哪裡都是一樣的。王太守此人,著自能夠獲得朝廷拔擢,神智已經近乎瘋狂了。他這樣子鼓搗所謂的政績,本就是個人人心知肚明的笑話,我們何苦去拼命執行?”

苦笑,搖頭,眾人的反應一致。

“即便我們拼死拼活、千辛萬苦湊了這個數字,萬一他還是不得遷調怎麼辦?難道那些朝中的公卿大臣們真瞎了眼,瞧不出他這種矯飾的伎倆,會舉薦其升中樞嗎?我以為不然。”蔣玄不住冷哼,彷彿要破薄薄的燈籠紙:“屆時他再使他的瘋勁,要求明年墾荒一萬五千,後年墾荒兩萬,我等怎麼應付得了?或者想出別的花樣,拿出更不可行的方案,非迫我等去做,可乎?所謂‘薪不盡,火不滅’,指的正是這種貪人。”

聽眾紛紛嘆著氣點頭,包括張軌。

“事到如今,我們還有別的選擇嗎?與其不顧一切配合他的癲狂,不如從源頭遏止住此事,打消他不切實際的幻想。我們畢竟是本地吏,只要熬個三五年的期限,他這種流必然會被調任別,但凡換來個行事平常點的太守,汲郡上下便能重獲太平。”前話鋪墊已充分,蔣玄開始轉正題。

主管的守令用外地人,輔佐的吏員用本地人,這是兩漢以降延續的傳統。正是這個因素,往往導致本地的豪門大族,能憑藉穩定的吏職逐漸把持住實權。平常的時候,外和鄉吏和和氣氣,大家一起謀求仕途和財。可等到雙方發生利益衝突,或者是員即將調走或免職的時候,吏員便會違、懶散應付,甚至撕破臉皮、各爭本利,不得不含恨屈服的常常是名義上的“主”。西漢張敞“五日京兆”的故事,並非是沒有歷史背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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