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軌於晉》第201章 明珠買面(1)

作者:開陽郡王·6個月前

經歷了將近十年戰爭的趾地區,終於了一段和和的太平年歲。晉軍和吳軍達了默契,學習所謂的“羊陸之”,誰也不主進攻誰,偶爾裝腔作勢搞個武裝對峙,權當應付上層。無論是百姓還是軍士,都不再需要提心吊膽地過日子,殘破的境逐漸恢復了生機。

轉眼到了臘月,無論漢夷都不再農忙或打獵,閒暇時變得更多起來。古人在這個季節設定每日都有習俗講究的“三九”天,確實是生活環境和資源所限,寒冷的氣候中只能搞些人為的熱鬧,以消磨沉悶的時州雖然在炎熱的南方,這時候變得乾燥、多霧而涼爽,還有東方吹來的凜凜海風,不宜勞作。人們屯集好了糧食過冬,室外的農牧作業基本停止了。

要說整個城中最為閒散無事的,乃是橫海軍的一萬軍士們。現在無仗可打,原本按照“士家”的習慣,是要回歸籍貫地屯田的。可是這支軍隊的分來自天南地北,在這也沒有可供分配的軍田,此事遂被擱置下來。至今文吏們還在忙著商榷,轄境的無主田畝如何分配,拓荒又怎麼開展。

範蘆、臧仲、霍雄這三個老朋友,此刻就在街頭談笑散步,逛到哪就玩到哪,快樂之中有一點傷。因為軍籍在,他們沒辦法趕回遙遠的汲郡家中,在這既到孤獨漂泊,又缺乏家庭溫暖。看到土著人熱鬧地忙活著殺、醃過年,別人的小孩子們嬉笑玩鬧,何嘗不到寂寞想家。曾經張的戰鬥過程中,他們來不及想那麼多,可是等到忙碌的腳步停頓下來,這個滋味就很明顯了。尤其是掛念著家中獨居老父的霍雄,止不住得長吁短嘆。

隨著軍隊陣容的擴大,他們的份也水漲船高。五營的統領升為牙門將,麾下各領有兩千人,分給四個部督掌握。張軌的後營之中,一部督範蘆、三部督臧仲,都是汲郡共縣的軍戶,前者年輕後者年長,和他的最深,這夥人之間也是最團結的。四部督彭襲雖然籍貫也是那,卻是長期投靠雙泉塢主李彌,雙方的關係略有距離,其弟弟彭羨在其手下為曲長。二部督蘇駿,及兩個弟弟蘇騏、蘇驥,是張軌和師兄弟們在接濟過的困苦軍戶,如今也是他的左膀右臂。用親近悉者才放心,是人之常,張軌也不能免俗。他有意培養這些人,參考其年紀大小、能力怎樣、互相關係如何等因素,作聚散合度的均衡分配,既不讓屬下太過於鐵板一塊,又不讓其之間隔閡太深,使之存在某種程度上的競爭關係,達到他能掌控住的全域平衡。

了的三人,找了一間看著比較乾淨的食肆(城中也就四、五家),點了餅和魚吃,這是當時民間通用的食,廉價又好吃。《漢書·宣帝紀》裡,有劉病己貧窮時“每買餅,所從買家輒大讎”的記載。《魏志》也有漢末的趙歧,“著絮巾,常於市中販胡餅”的記錄。而魚則更不用說,在靠近海邊的州地區,捕撈魚蝦是輕而易舉的事。他們特意索要海魚而不是河魚嚐鮮。

同鄉兼戰友聊天,無非是嘆些開心和心酸事,以義佐酒,用故事下飯。某某年輕時追求哪家的姑娘,某某家裡鬧出的八卦笑話,以及某某不幸戰隕於這荒遠的海角,青年意氣中摻雜著家長裡短。軍營中伙食不錯,吃多了卻總是會膩,他們偶爾會這麼出來聚聚。

等到結賬的時候,範蘆出來十餘顆合浦珍珠,看也不看就甩給了店主,口中聲稱不用找錢了。這是他們從戰爭裡發的“小財”,哪怕普通軍士都人人有份。魏晉時期的貨幣流通比較差,社會的長期盪破壞了錢幣的價值,人們還是偏向於用絹帛、糧食充當一般等價,明珠這些貴重品亦然。

“將軍,給了,不夠!”店主掂量幾下,撇搖頭。

“什麼,你仔細數數?”範蘆驚得瞪大了眼睛。

“十五顆珍珠,頂多買兩張胡餅。”店主出手指比劃。

“我們上次來,不還沒這麼貴嗎?”範蘆連忙追問。

“將軍,恕我眼拙沒認出來,你說的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店主害怕對方,趕忙恭敬地躬作揖,里仍舊不肯退讓:“這城中的食價格,可是每日在變的!尤其是這段時間來,貴軍上下人人拿著珍珠玳瑁來換吃的,趾的產糧就那麼多,又臨近過年了,安能不漲價?”

範蘆被氣得噎住了,哼哼兩聲,沒說出話。

“就算是漲,也不該這麼誇張啊?”臧仲苦笑道。

“我在城中討生活,萬萬不敢欺瞞諸位!”店主抱拳賠笑,作出可憐的樣子來:“不信你們去四瞧瞧,現在是不是這個價位?現如今海水冰涼,肯去撒網捕魚的人都沒幾個。”

“這是真的,他沒有騙你們。我們常來買胡餅,如今的價位是八顆一張了。諸位,趾可比不得中原的富。”隔壁桌坐著的,幾個同樣作軍人打扮的傢伙,聞聲幫著打圓場,這也是出於好心。

“十五顆珍珠,十五顆珍珠啊!我難道吃的是金子嗎?”範蘆還是聽不進勸,滿臉驚訝地搖晃著腦袋,痛苦地嘆道。他們幾個是貧苦軍戶出,從前覺得一顆珍珠都是天大的富貴,可如今換吃食竟都要這許多。這個度實在太大,他們著實難以理解。

節儉的臧仲,聽聞眼前的吃食這麼貴,趕忙又出筷子,把吃剩下的魚骨頭夾砸吧幾下,又端起來將清淡似水的湯喝了個乾淨。霍雄卻是反其道而行之,拿起沒吃掉的半張胡餅,好說歹說要塞給店主,聲稱是要退貨或者換個低價,絕不肯再多吃一口。

三人無法理解,可店主說的卻是實。自從得勝的橫海軍城以來,軍人們拿著攢夠的珍珠、玳瑁、皮等來消費,造了劇烈的通貨膨脹,一開始還是小幅度的,後面就完全控制不住了。究其原因,就是時代的條件所限,通不便的地區沒法做到貨自由流通。趾僻於大晉版圖的最南端,和中原隔著蜀道和滇地高原,沒有完善、平坦的路網,又是晉吳戰的前線所在,資的進出依賴於極數膽大的商賈,從貿易角度看猶如閉塞的孤島。在大量財富“等價”的短期衝擊之下,本地的產數量恆定不變,可不就造價格的直線飛昇了嗎?再說海魚之貴就更好理解了,古時候沒有保鮮冷凍技,魚蝦往往隔天就臭掉壞了。要想從海邊運輸新鮮的送至城中,需要能長期維持、整合運輸的人力畜力,這對家境貧苦且零星分散的漁民來說很難做到。所以在這裡吃上一口海魚,反倒不如在陸的小城邑簡單,後者還能就近從小溪裡打撈。

同樣的故事也發生在遙遠的羅馬,那也是個與趾相似的沿海丘陵地區,本土義大利疆域呈略寬於此的長條形,其貧瘠的產狀況也好不到哪去,主食小麥依賴於從埃及這個“大糧倉”運抵,很多生活資也需要從外省運來。羅馬軍團將士們威風凜凜地征服了高盧、伊比利亞等地,歡天喜地得拿著劫掠來的財回國消費,立刻造了商品短缺。隨著持續上百年的戰爭財,其通貨膨脹也變得不可收拾,貨幣中的含金、銀量瘋狂下跌。自西元138至西元301年,古羅馬的服價格上漲了166倍,小麥價格上漲了200倍。也是因為這個弊病,羅馬的中堅力量即市民階層變得日益貧困,直接影響了募兵質量,以及整個帝國的穩定。同反觀同時期的東方,無論是小小的橫海軍,還是這偌大的整個中原,也很的人能真正意識到,政治不僅僅是軍事征服,經濟問題同樣重要。

連滿朝公卿、各位將軍都不能想到的事,範蘆這三位知識有限的武夫,自然理解不了那麼深遠的道理。他們理所當然地覺得,是眼前的“商”趁機發財,故意把價格翻了好幾倍,以賺他們的錢。一顆珍珠就是值一顆珍珠的價,哪裡有波變化的道理?於是怎麼也不肯接

店主覺得很冤枉。要說漲價,他確實是為了在價上漲的背景下,一分不地賺足原本的利潤。可控制全城價這個罪名,那就擔待不起了。假設資總量不變,大量“一般等價”的湧,理所應當造漲價後果,這個後世人人都能理解的小學題目,現在卻是講不通的。一直到千年後的明朝,人們還總是說“士農工商”,認為商賈是貪利的“遊食墮民”,不認可貿易行為的意義。

“沒錢,沒錢,上就這麼多了。”範蘆起要走。

“將軍,可不敢這樣欺負我啊!”店主喋喋不休地追著。

“誰欺負你了?這才是公平買賣。”霍雄

臧仲嘿嘿笑著,不捨地丟下了吮乾的魚骨頭。

“各位英雄好漢,不管你們怎麼說,這錢必須付足了!”店主叉著腰,完全不怕這群拿刀與劍的軍士,反倒大聲嚷嚷著,故意說給滿街的行人聽。食肆裡的四個青壯店員,聽見聲音亦拿著木棒,虎視眈眈地圍攏了過來。這年頭敢在城裡做生意的,都不是等閒之輩,都會招募人手護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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