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晨霜染硯寫《勸學》
天還沒亮，榮國府西院的書房已亮起燈火。賈寶玉披著件厚棉袍，呵著白氣走到案前，指尖剛到硯臺，就被凍得了——硯池裡的水結了層薄霜，映著燭火像撒了把碎星子。
他取過銅壺，往硯臺裡倒了些溫水，拿起墨錠慢慢研磨。墨條在硯池中打著圈，發出的輕響，像在數著壺裡的水滴。案上攤著篇剛起頭的《勸學篇》，是他為鄉校生寫的範文，字跡還帶著晨寒的滯。
又起這麼早？林黛玉的聲音從門簾後傳來，捧著個描金暖手爐，鬢角沾著點雪沫——昨夜下了場小雪，院角的梅枝都彎了。
寶玉抬頭時，見把暖手爐塞進他懷裡，又遞過碗冒著熱氣的姜棗茶：周大人說院試要考教化策，你寫《勸學篇》給生看是好，可別凍著自己。
暖手爐的溫度過棉袍滲進來，寶玉握著筆的手漸漸活泛了。他指著紙上而學，壯而行一句：我總覺得太生，生們看了怕是不讀。你看這句——晨起拾柴，不如晨起識字；識得一字，便一分騙，這樣是不是更實在？
黛玉湊過去看，筆尖在字上點了點：去年鄉校有生被糧商坑了秤，就因不識二字。你把這事寫進去，他們才會懂不是沒用的事。
寶玉眼睛一亮，趕添上：東頭二柱，去年賣糧給張記糧行，因不識賬上寫，白白多了四石半——識得數字，便不會吃這虧。寫完又覺不妥，改東頭二柱，因不識與，賣糧被坑四石半，哭了整宿，讀來倒有了些故事味。
晨從窗紙進來時，《勸學篇》已寫了三頁。黛玉幫他把稿子疊好，忽然指著他的袖口：又沾墨了。說著從袖中取出塊細布，替他拭袖口的墨漬——那是塊用繡壞的帕子改的，邊角還留著半朵沒繡完的梅花。
今日要去國子監借《近科墨卷》，寶玉把暖手爐塞回懷裡，你在家等著，我借到就回來。黛玉點頭時，他忽然想起什麼，從書架上了本《算學啟蒙》，昨日你說那道兔同籠題，我標了兩種解法，你看看哪個更清楚。
書頁上用紅筆圈著上有三十五頭，下有九十四足，旁邊畫了和兔的簡筆畫，一種用抬腳法，一種用方程法，步驟寫得比算經上明白多了。黛玉笑著收進袖中：回來給我帶兩串糖葫蘆，要沾芝麻的。
二、國子監裡辨真跡
國子監的門剛開，寶玉就揣著帖子進去了。典簿房的劉先生正踮著腳夠書架頂層的書，見他來，直起腰笑道：賈小爺倒是準時，這《近科墨卷》剛從庫裡清出來，還帶著樟腦味呢。
一摞泛黃的卷子擺在案上，都是近十年的院試範文。寶玉拿起最上面一卷，是前科狀元的《治河策》，剛讀兩行就皺起眉：劉先生，這卷子裡永定河改道的方位，和我去年查的輿圖對不上啊。
劉先生湊過來看，指著自盧橋向東折一句：哦，這是傳抄時抄錯了，原卷寫的是向西折——去年我給新科翰林講課時，還特意提過這個錯。他從櫃裡翻出本藍布封皮的冊子，這是原卷的抄本，你拿去比對，省得被錯版帶偏了。
寶玉把錯一一標在紙上，忽然指著篇《鄉校策》裡的設塾一節：這位前輩說子無才便是德，不該設塾，您覺得呢？劉先生捻著鬍鬚笑：院試考多是老派人，這話在策論裡說不算錯。但你若真開了塾，我第一個把小孫送過去——前日還纏著我教字怎麼寫呢。
兩人正說著，隔壁傳來爭執聲。個年輕書生紅著臉喊：這《論語》註疏明明是偽作！你們怎麼能當善本收著？管事的老秀才梗著脖子：你個頭小子懂什麼？這可是！
寶玉走過去看，那註疏裡學而時習之習字被解，他忽然想起黛玉前日說的：林妹妹說，在甲骨文裡是鳥數飛，該解才對——就像小鳥學飛，得一遍遍練才會。
年輕書生眼睛一亮：正是！我家藏有清人考據，字本義就是！老秀才還想爭辯，劉先生已翻出本《說文解字》：你看這裡，習，數飛也，確實是這後生說得對。
等寶玉抱著墨卷出來，日頭已爬到國子監的琉璃瓦上。那年輕書生追出來，遞給他張帖子：在下張硯，也是要考院試的，這是我整理的《論語註疏辨偽》，或許能給賈兄做個參考。
寶玉接過帖子，見上面的字力紙背，忍不住讚道：張兄的字好功底！張硯撓著頭笑：談不上，不過是十年寒窗磨出來的——我爹是豆腐坊的，說寫不好字，連豆腐賬都記不清。
三、午間市肆論價
從國子監出來，寶玉拐進街角的雜貨鋪。掌櫃的正用算盤噼裡啪啦算賬，見他來，直起道：賈公子又來買算籌？這次要多？
二十就夠，寶玉看著牆上著的價目表，上月糙米是五十文一斗，這月怎麼漲到五十五文了？掌櫃的嘆口氣：前幾日運河凍了，南糧過不來，能不漲嗎？城西的李老漢，今早還來賒米呢，說孫子等著米下鍋。
寶玉掏出錢袋：給我來兩鬥，再稱二斤紅糖。他把米和糖遞給在門口等活的李老漢，這紅糖給孩子衝糖水喝，暖子。李老漢哆嗦著接過，要給作揖，被寶玉按住：我問您個事，秋收時的糧價，比現在低多？
低多了！李老漢扳著指頭算，新米下來時，三十文就能買一斗，到臘月準漲，開春更貴——這就是青黃不接寶玉趕記在本子上：那要是鄉校教生算一年糧價賬，是不是就能提前存糧了？
正說著，個穿短打的漢子扛著捆柴進來，嚷著要換鹽。掌櫃的稱了柴，給他包了半斤鹽，還找了十文錢。漢子走後，掌櫃的道：他是東頭的王屠戶，上月買的錢還沒給，這柴就算抵債了——鄉里人常這麼以易，比銀錢實在。
寶玉忽然想起策論裡寫的民生要務實，趕添了句：鄉校可教換賬，比如三捆柴換一斤鹽，五斤米換一尺布，讓生知道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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