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曉星未墜赴考場
寅時三刻的京城,還浸在墨裡。榮國府西院的燈卻已亮了一個時辰,寶玉正對著銅鏡繫上青襴衫——這是縣學廩生的制式,領口繡著半朵墨蘭,是黛玉前夜熬夜補繡的,針腳細得幾乎看不出痕跡。
時辰差不多了。賈政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他今日特意穿了件素圓領袍,手裡提著個紫檀木書箱,筆墨紙硯都按周大人的吩咐備好了:徽墨要,宣紙選,筆得是湖筆狼毫,最利寫策論。
寶玉接過書箱,手微沉——裡面除了文房四寶,還有賈母塞的麒麟護符(用紅綢裹著,說是早年求來的),王夫人備的杏仁(雖不親近,禮數卻沒缺),最底下著黛玉包的芝麻鹽,用桑皮紙層層裹好,紙上還畫了只歪頭兔子,旁註困了就吃。
寶玉忽然想起什麼,從袖中出張紙,這是昨日整理的策論應急提綱,您看有無疏?紙上分農、工、商、學四類,每類都列著三個例項:下寫著李老漢儲糧法改良麥種產量水渠修繕工價學下記著鄉校掃盲效生錯題案例算學在市集的應用。
賈政逐行看著,指尖在二字上頓了頓:上月工部修河,每日給民夫五十文,管一頓飯——你把這個補上,更顯。他忽然拍拍寶玉的肩,放輕鬆,你這大半年的苦功,爹都看在眼裡。便是不中,也沒什麼要。話雖如此,眼底的期許卻藏不住。
出府時,巷口已停著輛青布馬車,柳硯正站在車旁等,手裡提著個竹籃。賈兄!他把籃子遞過來,我娘蒸的狀元糕,加了棗泥和紅豆,說吃了腦子靈。籃子底層著本《策論破題要訣》,是他熬夜手抄的,頁首用紅筆標著劉大人最開門見山。
馬車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輕響。寶玉掀開窗簾,見天邊已泛起魚肚白,街角的包子鋪冒著熱氣,賣早點的老漢正支起攤子。還記得去年這時,我們在鄉校教生算包子賬柳硯忽然笑道,二柱總把五十文三個十五文一個,被你罰抄了二十遍。
寶玉也笑了,從書箱裡取出那冊《鄉校實務手冊》:我把這事寫進算學教化策了,就說市井是活學堂,買賣是活算題他忽然想起什麼,昨日張硯兄說,劉大人年輕時督過漕運,策論裡提漕工工錢演算法,或許能得他青眼。
兩人正說著,馬車已到貢院門口。只見黑一片都是考生,有的在背《四書》,有的在磨墨,還有的被家人圍著叮囑。寶玉跳下馬車時,忽聽有人喊賈公子,轉頭見是鄉校的李老漢,揹著個布包氣吁吁跑來:俺們給你湊了吉利
布包裡是生們的手筆:二柱畫的魁星點鬥(魁星的靴子畫了鋤頭),小花繡的文房四寶帕子(墨錠繡了黑豆),最顯眼的是個麥秸編的筆架,歪歪扭扭的,卻纏著紅繩——是張硯妹妹的手藝。俺們在鄉校燒了高香,等你中了秀才,回來教俺們念新策論!李老漢笑得滿臉褶子。
寶玉把麥秸筆架小心放進書箱,忽然瞥見人群裡的黛玉——站在不遠的柳樹下,披著件月白披風,見他看來,忙從袖中取出個小布偶(正是那隻算籌布偶),朝他揮了揮。四目相對時,忽然抬手攏了攏鬢邊的碎髮,那是他們約定的暗號。
二、號舍侷促展筆鋒
進了貢院,按號數找到自己的位置——是個三尺見方的號舍,裡面擺著張窄桌,條凳矮得幾乎地,牆角還堆著考生留下的廢紙,著墨味和黴味。寶玉剛坐下,鄰號的考生就探過頭來:兄臺看著面生,是第一次考院試?
那是個穿藍布衫的書生,自稱姓趙,已是第三次應考。劉大人的策論最小切口趙生低聲音,去年考,他取的榜首隻寫了如何教村婦記賬,沒引一句經史,卻得了切中要害的批語。
正說著,監考的梆子響了,考生們趕各歸各位。寶玉深吸口氣,從書箱裡取出文房四寶——先將松煙墨在硯臺裡慢慢研磨,直到墨濃稠得能映出人影;再把玉版紙鋪平,用鎮紙住邊角(那是塊黛玉送的青石鎮紙,刻著字);最後將湖筆在清水裡潤了潤,筆尖輕紙面,懸而未落。
辰時一到,考題了出來。只見榜首寫著經義三題:一為學而時習之,二為富民者,國之基也,三為教民之道,先務於農;策論一題是論鄉校教化與民生,要求引例項,忌空談,限八百字。
寶玉提筆先寫經義。第一題學而時習之,他沒有直接引註疏,而是寫如農夫春耕夏耘,非一日之功;如雛鳥學飛,需千次振翅,接著筆鋒一轉,鄉校生二柱,初識字時,日認三字便忘其二,後每日溫故,三月竟能讀《神詩》——此謂之效也。
寫到第二題富民者,國之基也,他想起李老漢的儲糧法,便寫民富非獨倉有糧,更需知如何儲糧如何增糧。去年大興縣歉收,東頭李老漢因會草木灰儲糧法,家有餘糧;西頭王二因不知,只能借貸度日——可見教民致富之賜民一斗糧更重要。
經義寫罷,已近午時。寶玉取出黛玉的芝麻鹽,就著自帶的乾糧吃了幾口,又喝了半壺溫水。鄰號的趙生正啃著冷饅頭,見他吃得香,忍不住笑:兄臺倒會福。寶玉分了他半袋芝麻鹽:嚐嚐,提神。
策論是重頭戲。寶玉先在草稿紙上列提綱:破題寫鄉校非僅教經史,更教民生;承題用二柱識數字避騙李老漢學儲糧兩個案例;起講分農、算、醫三部分,每部分都帶怎麼做——
農課:請老農鄉校,春教選種,夏教防蝗,秋教儲糧,冬教算收。如改良麥種,需講每畝多施三擔糞,增產一
算課:從學起,如三捆柴換一斤鹽五斤米換一尺布,再教田畝演算法稅銀折算
醫課:識二十種救荒草,記生薑煮水防風寒公英治咳嗽,繪圖譜於牆上,讓生日日看。
寫到結尾,他忽然想起林如海筆記裡的話,添了句教化如治水,堵不如疏,教不如引——引民於日常中學,於生計中用,方是長久之道。
落筆時,墨在紙上暈開,像朵小小的墨花。寶玉看著通篇的李老漢二柱鄉校,忽然覺得這策論不像文章,倒像本鄉校的教學日誌——沒有華麗辭藻,卻字字都沾著泥土氣。
三、暮鼓聲聲盼捷音
卷時,夕已染紅了貢院的飛簷。寶玉走出號舍,只覺手腕痠痛,眼睛發花,卻渾輕快得像要飛起來。柳硯在門口等他,手裡舉著個糖葫蘆:考得如何?我買了你的最,沾芝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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