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國領事同住在一棟西洋風格的二層樓房裡，一進門就是領事們的議事廳。
那張長桌上鋪著墨綠的絨布，六國國旗並排在當中。
居中坐著英國領事夏禮，六十多歲的老人了，頭髮全白，腰背得像刀裁。他在遠東待了三十多年，東方的事沒有他不知道的。這條老狐狸跑到東瀛來，盯上的就是陳九斤。
“諸位的國家都派了軍艦。”夏禮把手杖擱在桌邊，“我們的訴求也很簡單——第一，東瀛朝廷必須徹查睦仁天皇遇刺真相，給各國一個代。睦仁天皇在世時與各國簽訂的條約，東瀛朝廷必須繼續履行。第二，東瀛朝廷不得以任何理由限制各國商人在東瀛的自由貿易，不得干涉各國傳教士的佈道活。第三，開放更多港口，增設外國人居留地，並給予各國領事裁判權和協定關稅。”
法國領事了一，軍艦來都來了，若空手回去，不好跟國代。
夏禮沒有接話。他在東方待了這麼多年，太清楚東方人那些彎彎繞繞了。陳九斤在拖，想拖到德川家從江戶派兵來助陣，想拖到地方力量重新組織起來勤王，想拖到西洋人部意見不合主撤兵。
可陳九斤拖不起了。睦仁死得太突然，陳九斤掌權才幾個月，各的州府衙門還沒站穩，軍隊還沒練，德川家雖然把兒嫁給了他，但婿實力已經威脅到他的地位，德川家心裡頭終究隔著一層。
東瀛部的況，夏禮替他算得一清二楚。
藤原實經帶著譯好的照會副本走進二條城正殿時，陳九斤正在看兵部送來的軍報。
“王爺，六國領事又送照會來了。”藤原實經跪在案前，把那捲文書雙手呈上，“措辭比上一次強得多。他們限定朝廷在十日之答覆，否則將以武力扞衛本國商民的生命財產安全。直接向長崎增派軍艦了，對馬、壹岐等地的海防也加強了。”
陳九斤接過照會，沒有開啟。十日。六國留了十日，不是留給東瀛朝廷考慮的時間，是留給自己調兵遣將的時間。
葡萄牙、法國、英國三國的艦船已經到了，國、荷蘭、西班牙三國的戰艦正在趕來的路上。等十日之限一到，六七國的艦隊在長崎港外一字排開，炮口對準東瀛的海岸線，他答不答應，都由不得他了。
西洋人的耐心，從來都是跟著炮口的方向走的。
張鐵山從兵部呈上來的軍報攤在案上——“青萍軍火麒麟營滿編四千人，外骨骼完好率九以上，彈藥充足。朝廷新軍一萬兩千人，燧發槍裝備率不足六，訓練水平參差不齊。”
陳九斤在那行字上看了又看。新軍一萬兩千人，真正能打的不到一半。剩下的那些，打打潰兵還行，對付西洋人的燧發槍隊，陳九斤心裡沒底。
長崎沿海的炮臺都是江戶時代的老式工事，炮也是老式的青銅炮，程短，度差，面對西洋戰艦的線膛炮，本就是靶子。
陳九斤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四千打一萬二，西洋人的槍炮比東瀛先進，船比東瀛快，訓練比東瀛。，他沒有勝算。可若答應了西洋人的條件，開放港口，增設居留地，給予領事裁判權，協定關稅——那些東西一簽，東瀛就不是他陳九斤的東瀛了。
幕府還在，攝政王還在，天下還是武家公家共治的樣子。可西洋人的商船會源源不斷地湧進港口，西洋人的傳教士會堂而皇之地住進陸，西洋人的領事會在自己的地盤上審理案件，西洋人的法律會在東瀛的土地上說了算。
陳九斤睜開眼。“備馬，本王要回攝政王府。”
二條城正殿。
陳九斤鋪開一張白紙，筆尖蘸飽墨。張鐵山跪在後，昨天從南朝趕來的王虎臣跪在側後方，紫鳶站在殿門口。
陳九斤提筆，在紙上一筆一筆地寫。不是給六國領事的回書，是給德川家的信——“岳父大人鈞鑒。西洋六國聯合施，限朝廷十日答覆，軍艦已集結於長崎港外。婿思忖再三，幕府與朝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海防之事，願與岳父大人共商。婿九斤頓首。”
寫完了，吹乾墨跡，摺好，封信封。“紫鳶，用最快的人，送往江戶。”
紫鳶雙手接過信，轉消失在殿外的夜中。
陳九斤又鋪開一張紙。這一次，他寫的是給六國領事的回書——“東瀛朝廷已就睦仁天皇遇刺一事作出定論。先帝在位期間與各國簽訂之條約，朝廷將繼續履行，保障各國商人在東瀛的人財產安全。至於開放港口、增設居留地、領事裁判權、協定關稅等事，朝廷自有考量，不勞諸國費心。”
最後一個字落下，陳九斤擱下筆。藤原實經雙手捧起那張紙，來來回回看了數遍。每一句話都說到了，每一句話都沒有答應實質的東西。“王爺，這封回書若到六國領事手裡……”
陳九斤站起，走到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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