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紅綾看見了。那個領頭的洋人攤在膝蓋上的，正是一張海圖。圖上標註著關門海峽、下關、長州藩——標註的是東瀛文。
劉老六的聲音得更低：“將軍，他們有東瀛的海圖，指不定是從哪弄來的。有人把東瀛的海圖賣給了西洋人。”
楚紅綾攥了短刀。西洋人要打東瀛，東瀛人卻把東瀛賣了。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下去。只是蹲在灌木叢後面，靜靜地看著那幾個人。
“將軍，要不要抓兩個活的？”劉老六的聲音帶著殺意。
楚紅綾搖了搖頭。“現在抓了，就是打草驚蛇。讓他們替我們去測量水文、描繪地形、勘察汐。等他們把這些都弄清楚了，我們再手。”
楚紅綾蹲在灌木叢後面，看著那六個洋人從午後一直忙到天將晚。
他們走遍了這片岸邊的每一寸土地。那個領頭的洋人手裡始終拿著那本泛黃的冊子，不時低頭寫著什麼，偶爾蹲下抓起一把泥土，湊到鼻子前聞了聞，又用手指捻了捻。
他還會站在高眺遠的海面，裡唸唸有詞。
劉老六蹲在楚紅綾後，低聲音數著那幾個人所用的儀。
“將軍，您看他手裡拿的那個鐵架子——底座是黃銅的，上面豎著一帶刻度的柱子，柱子上架著遠鏡。那個東西經緯儀，西洋人拿它測角度，測距離。咱們大胤也有，但沒他們的巧。”
他頓了頓，“還有那個測水深的鉛錘，繩子上的刻度比咱們的細一倍有餘。”
楚紅綾沒有說話。但看得懂那幾個人臉上的表——專注、篤定、一不苟。
他們不是在隨便看看，是在用腳步丈量每一寸土地，用儀測量每一個數據，用筆記錄每一條資訊。他們要的是關門海峽最確的水文、地形、汐資料——確到每一丈水深，每一刻流速，每一暗礁的位置，每一片灘塗的質地。
“將軍，”劉老六的聲音得更低，“他們測完了。”
楚紅綾抬起頭。天確實不早了，夕已經沉到海面以下，只剩下最後一抹暗紅的，像一道凝固的傷口，橫在天邊。
那幾個洋人正在收拾儀，有人把經緯儀拆開裝進木箱，有人把測深繩一圈一圈地繞好，有人把那本泛黃的冊子小心翼翼地塞進防水油布包裡。
他們的作很快，顯然做慣了這種事。為首的那個洋人最後一個站起，他環顧四周，目在這片岸邊的每一角落逡巡了一遍。
“他們這是要走了。”劉老六的聲音裡帶著一急切。
楚紅綾從灌木叢後面探出頭去，果然看見那幾個洋人已經開始往海邊走。那裡停著一條小船，船狹長，吃水很淺，適合在淺灘和礁石之間穿行。
他們是要坐那條船回到大船上去。他們的勘測資料，那本泛黃的冊子、那張標註著麻麻符號的地圖、那些記錄著水深、流速、暗礁位置的紙頁，都裝在那隻防水油布包裡。
若讓他們把那些東西帶回去，西洋人的艦隊就有了最確的水文資料，到時候他們就不會在關門海峽迷航、不會在窄口擱淺、不會在落時被海流推到礁石上。
楚紅綾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將軍，”劉老六拉住了的袖子，“他們有六個人，全副武裝。咱們只有兩個人，搶怕是……”
楚紅綾沒有說話。看見為首的那個洋人忽然停下腳步，站在一塊大礁石上，朝海面了一眼，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那張海圖。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核對什麼，又像是在猶豫什麼。
他把海圖翻過來，又從懷裡掏出那隻黃銅單筒遠鏡，對著海面看了很久。他收起遠鏡，把海圖塞回懷裡，轉過來，對後那幾個洋人說了一句話。
楚紅綾聽不懂英語，但看見了那幾個洋人的作——他們聽了領頭洋人的話之後，有人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他們把木箱、繩索、測深繩搬上小船，卻沒有全都上船。只有三個人上了船，其餘三個人留在了岸上。小船緩緩駛離岸邊，朝海面上那片灰濛濛的暮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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