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坐在病房窗邊的椅子上,過半開的窗簾灑在疲憊的臉上。窗外的梧桐樹葉子已經泛黃,風一吹,便有幾片打著旋兒落下。這是輝子淺昏迷的第兩百天。小雪的目落在病床上那個安靜的影上,心裡像被什麼堵著,又像被什麼輕輕地撬開了一道。
這兩百天,像一條漫長而黑暗的隧道。起初是醫院急救室刺眼的燈、冰冷的儀嘀嗒聲,然後是轉重症監護室門外焦灼的等待,最後是轉到老家這所康復醫院的奔波與適應。每一天,小雪都覺得自己在支,的,更是神的。辭了工作,把兒送到了外婆家,自己就在這間不大的病房裡紮了。洗、翻、按、對著似乎沉睡的丈夫喃喃自語,了生活的全部。醫生的話總是謹慎的,“腦損傷恢復是個漫長的過程”,“要有耐心,也要有準備”。希像風中的燭火,明明滅滅。
直到轉回老家的康復醫院,環境似乎親切了些,輝子的況竟也像被這悉的水土喚醒,開始有了細微的變化。先是眼皮偶爾的,指尖幾不可察的蜷,最近,是對聲音有了更明顯的反應。小雪的心,被這些微小的訊號牽著,一天天懸著,又一天天懷揣著些許暖意。
而今天,或者說昨天下午發生的事,讓小雪心底那簇火苗“噗”地一下,燃亮了許多。
護工穆師傅是個五十多歲的漢子,手腳麻利,經驗富,話不多,但照顧病人極其周到。他來了快一個月了,和小雪也了,有時會寬兩句:“弟妹,別急,輝子兄弟底子好,我看他有勁兒。”
昨天下午,照例是肢被活和刺激練習的時間。穆師傅一邊練地幫輝子活著關節,一邊像往常一樣和小雪閒聊著家常。做完手臂,該按部了。穆師傅握住輝子的右腳,從腳踝捋到腳背,力度適中。接著,他用拇指和食指住了輝子右腳的大腳趾。
“這兒有個反區,刺激一下有好。”穆師傅解釋道,然後,他用指關節在輝子的大腳趾肚上,不輕不重地彈了一下。
就在那一瞬間——
病床上一直平靜躺著的輝子,右猛地向一,腳踝甚至微微勾了一下。這還沒完,幾乎是同時,他的左也像是被無形的線牽,跟著向一,雖然幅度略小,但那確確實實是一次主的、聯的收!
小雪正低頭削蘋果,聽到穆師傅“嘿”了一聲,猛地抬頭,正好捕捉到丈夫雙那短暫卻清晰的“呲楞”一下回去的作。手裡的水果刀“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蘋果滾到了牆角。
“穆……穆師傅!”小雪的聲音抖得厲害,眼睛死死盯著輝子的,彷彿怕剛才那一下是自己的幻覺。“你看到了嗎?他的……兩條都了?是他自己的對不對?”
穆師傅臉上也出了難得的、帶著驚訝的笑容,他點點頭,肯定地說:“看到了,清楚著呢!右反應大,左也跟著了。這不是簡單的反,弟妹,這是好跡象,說明他腦子裡的‘線路’在試著接通,知道疼,知道躲了!”
小雪踉蹌著撲到床邊,一把抓住輝子有些消瘦的手,他的手溫熱。不敢用力搖他,只是把他的手在自己臉頰上,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不是嚎啕大哭,而是無聲的,滾燙的淚水迅速濡溼了輝子的手背。
“輝子……輝子你聽見了嗎?你了,你的了……你知道疼了是不是?”哽咽著,語無倫次,“快醒過來,看看我,看看閨……我們等你,一直等你……”
穆師傅默默拿起掃帚,把掉落的刀和蘋果收拾好,輕輕退出了病房,給這對夫妻留下一點空間。他知道,這一刻的淚水,是兩百個日夜裡積的擔憂、恐懼、委屈,也是猛然瞥見希時的狂喜與心酸。這比任何言語的安都更有力量。
那天晚上,小雪一夜沒怎麼閤眼。不停地挲著輝子的,輕聲和他說話,講兒昨天在電話裡又學會了幾個新詞,講院子裡的桂花開了,香氣能飄到三樓,講他們時一起去爬過的山,秋天也是這麼……總覺得,輝子能聽見,那雙曾經明亮的眼睛,在閉的眼瞼後面,正在努力地尋找的方向。
接下來的幾天,小雪和穆師傅更有意識地加強對輝子四肢的知刺激。穆師傅有時會故意在按時,用稍重一些的手法按某個位,或者再次輕輕彈一下他的腳趾。反應並不是每次都那麼明顯和同步,但漸漸地,輝子對腳底、小的,有了更多、更確鑿的躲避或收反應。有一次,小雪用溫熱的巾給他腳,當巾到腳心時,他的腳趾明顯地蜷了一下,甚至帶著腳腕有一個小小的翻。
小雪把這些細微的變化都記在了一個本子上,也第一時間告訴了主治醫生。醫生仔細檢查後,臉上出欣的神:“脊髓和周圍神經的反一直存在,但現在這種有意識的、趨向於逃避不適刺激的運,確實是意識水平在提升的表現。雖然離真正的自主運還有距離,但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積極訊號。堅持康復,不要放棄。”
“不會放棄,我們永遠不會放棄。”小雪看著醫生,眼神是從未有過的堅定。希的種子一旦破土,便擁有了頂開磐石的力量。
病房裡的氣氛不知不覺變了。似乎更加眷顧這個角落,連空氣裡的消毒水味道,彷彿也不再那麼刺鼻。小雪還是會累,但眉宇間沉積的鬱淡了許多,給輝子按時哼的歌,調子也輕快了些。開始更頻繁地和輝子說起未來:“等你好了,咱們先把欠張哥他們的錢慢慢還上。”“閨說想爸爸帶去園,咱們明年春天就去,好不好?”“老家的房子是不是該重新刷一下牆了?你以前總說喜歡淡藍的……”
甚至開始想象,輝子睜開眼的那一刻,會是怎樣的景。要把窗簾全部拉開,讓滿滿的照進來;要把兒接來,讓第一聲“爸爸”喚醒他更多的知覺;要告訴他,這兩百天,每一天都沒有離開。
窗外,秋意漸深。但對小雪來說,春天似乎提前在心底萌了芽。那“呲楞”一下的,像一顆投平靜湖面的石子,漣漪雖漸漸散去,卻讓整片湖水都活了過來,映照出雲開月明的倒影。知道路還很長,康復的每一步都可能緩慢而艱難,但那個瞬間讓無比確信——的輝子,正在從漫長的沉睡中,一點點地、努力地,甦醒過來,沿著的指引,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