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九年七月十八日寅時，漢郡冀縣的郡守府書房燭火通明。牛輔披著外袍坐在主位，眼袋浮腫，顯然一夜未眠。他面前攤著兩份急報——一份來自隴山張濟，詳述十六日戰的慘狀及武都失守的訊息；另一份來自武威韓遂，措辭客氣但暗藏機鋒，詢問漢存糧幾何、能否支援武威郡“以防不測”。這兩份文書像兩塊巨石在牛輔心頭，讓他不過氣。書房左側坐著李儒，這位瘦削的謀士正慢條斯理地品茶，彷彿眼前的危機與他無關；右側賈詡垂目靜坐，手中把玩著一枚青銅虎符，指尖挲著符上的銘文。三人這般對坐已有半個時辰，牛輔終於按捺不住，將茶盞重重頓在案上：“二位先生！這都什麼時候了，你們倒是說句話啊！張濟重傷，武都失守，韓遂要糧。再這樣下去，不用呂布來攻，我們自己就先垮了！”
李儒放下茶盞，抬眼看向牛輔，那雙細長的眼睛裡閃著幽：“將軍稍安勿躁。武都失守固然可惜，但高順分兵南下，正說明呂布兵力已顯不足。他六萬大軍出征，隴山折損近萬，武都至要留兵三千駐守，如今能戰之兵不過四萬餘。而我方——”他屈指計算，“張濟隴山防線尚有兵兩萬五千，龐德騎兵四千，韓遂軍一萬，馬騰軍兩萬，加上將軍本部兩萬，總計八萬有餘。兵力上，我們仍佔優勢。”
“優勢？”牛輔苦笑，“李先生，八萬兵馬分屬三家，指揮不一，各懷心思，這能優勢？十六日那戰你也看到了，龐德、馬超與呂布死鬥時，韓遂的梁興部卻退到二線休整！若不是張濟拼死守住缺口，隴山早就丟了！”他說得激，站起來在書房踱步，錦袍下襬掃過地面，帶起細微塵埃，“更可氣的是韓遂，大戰當前，還惦記著那點糧草！他武威郡富庶，缺我這三萬石糧嗎？分明是藉機要挾！”
賈詡這時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如潺潺流水：“將軍所言極是。聯軍之弊，在於心不齊。馬騰重義但莽撞，韓遂多疑而貪利，將軍您……”他頓了頓，選了個委婉的說法，“將軍您心懷仁厚，難以統這般虎狼之將。故而十六日之戰，雖傷呂布，卻未竟全功。”
牛輔聽出話中深意，麵皮微紅。他知道賈詡是在說他能力不足，不住馬騰、韓遂。但事實如此，他無從反駁，只得悶聲道：“那文和先生有何良策？”
賈詡將虎符放在案上，青銅與木案撞發出輕響：“良策不敢當，但有一計，或可破局。”他抬起眼，目平靜卻深邃，“請將軍即刻修書兩封，一封致馬騰，一封致韓遂，邀二人率本部銳，三日至冀縣會盟——不是前次襄武那般各帶數百親衛的會盟，而是真正的合兵一。馬騰需帶金城、隴西主力兩萬，韓遂需帶武威、安定銳一萬五千，與將軍本部兩萬五千，合兵六萬，屯於冀縣城外。”
牛輔愕然：“這……這如何使得？馬騰、韓遂豈肯將家底都帶離本郡？若呂布趁機襲其後方……”
“這正是計謀所在。”李儒接過話頭，角勾起一抹冷笑，“呂布細作遍佈涼州，馬騰、韓遂大軍一，他必然知曉。以呂布的格，必會認為這是我軍部生變、各自回防的跡象。屆時，他定會分兵——一路繼續佯攻隴山牽制張濟，一路南下取漢中張魯以固武都，主力則直撲冀縣，妄圖趁我軍‘分裂’時一舉擊破將軍。”
賈詡點頭，指尖在案上虛畫：“而實際上，馬騰、韓遂大軍並非回防，而是秘集結於冀縣。待呂布主力來攻，六萬聯軍以逸待勞，可聚而殲之。即便不能全殲，也能重創其主力。屆時隴山張濟、龐德趁機反攻，武都高順孤軍難支，呂布不敗何待？”
牛輔聽得心澎湃，但隨即想到關鍵問題：“可馬騰、韓遂憑什麼聽我的？讓他們帶全部家底來冀縣，他們肯嗎？”
“所以需要餌。”賈詡從袖中取出一卷絹帛，緩緩展開，上面麻麻寫滿了字，“此乃偽造的‘呂布信’，信中許馬騰以涼州牧、韓遂以鎮西將軍，邀二人共滅將軍，三分涼州。將軍可‘偶然’讓馬騰、韓遂的細作竊得此信，再派心腹私下告知二人：將軍已得信，震怒不已，在冀縣會盟時擒殺二人。如此一來，馬騰、韓遂為自保，必率重兵前來——既為示威，也為防。”
李儒補充：“同時，將軍需做出種種疑忌之舉。比如，削減供給隴山張濟部的糧草，卻增加給馬騰、韓遂軍的賞賜；又比如，召張繡回冀縣‘述職’，實則，讓張濟疑心將軍要奪其兵權。這些舉過細作傳到呂布耳中，他更會確信我軍訌。”
牛輔倒吸一口涼氣。這計謀太毒了——不僅要騙呂布，連自己人也要騙，甚至要讓張濟、張繡叔侄心生疑懼。他看向賈詡，這位謀士依然面平和，彷彿在說今日天氣如何。牛輔忽然想起坊間對賈詡的評價：“謀士之毒，莫過於文和”。今日方知此言不虛。
“可是……”牛輔猶豫道，“張濟對我忠心耿耿，張繡勇猛善戰，如此疑之，恐寒將士之心。”
賈詡輕嘆一聲：“將軍，世之中，大事，豈能拘泥於小節？張濟將軍深明大義，若知此為破呂之計，必能諒。至於張繡——年輕氣盛，正好用他演一齣戲。”他湊近些，低聲音，“將軍可召張繡回冀縣，當眾斥責他十六日作戰不利、致使廉逃，杖責三十，奪其兵權。然後‘不慎’讓此事傳呂布耳中。呂布必會認為將軍與張濟已生間隙，更加深信聯軍訌。”
牛輔聽得脊背發涼。杖責張繡？那年輕將領心高氣傲，此大辱，怕是要恨死自己。但賈詡的眼神告訴他——此計必行。
書房陷沉默。燭火噼啪作響，窗外傳來梆子聲，已是四更天。牛輔盯著案上那捲偽造的信，手指微微抖。他想起岳父董卓——那位曾經權傾天下的梟雄，最終卻死於部傾軋。如今他要用的計謀，正是要製造部傾軋的假象。這是玩火，稍有不慎，假戲真做，涼州三雄真可能自相殘殺。
“將軍。”李儒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當斷不斷，反其。呂布雖傷，但銳氣未失。若等他養好傷，整合武都、隴山兩路兵馬，屆時六萬大軍齊發，涼州誰能抵擋？馬騰、韓遂見勢不妙，說不定真會倒向呂布——那封偽造的信，也可能變真的。”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在牛輔頭上。是啊，馬騰、韓遂本就不是善類，若呂布給出足夠的好，他們真可能反水。到那時，自己就是甕中之鱉。
牛輔深吸一口氣，眼中終於出決斷之：“好！就依二位先生之計！”他抓起筆，卻又停下，“只是……細節，還需斟酌。比如馬騰、韓遂大軍如何秘集結？數萬兵馬行，豈能瞞過呂布細作？”
賈詡顯然早有腹案：“此事易爾。將軍可令馬騰軍分三路：一路五千人，大張旗鼓回防金城，做出防備呂布繞道襲的姿態；一路五千人，西進羌地‘徵糧’，實則在羌人嚮導帶領下，繞道隴西山區，秘東來；最後一路一萬人，由馬超率領，以‘追擊呂布潰兵’為名，晝伏夜出，沿渭水河谷潛行至冀縣北五十里的垣縣山谷蔽。韓遂軍亦如是——分兵兩路，一路佯裝回武威，一路由閻行率領，借‘剿匪’之名，經安定郡山區南下。如此化整為零，晝伏夜出，十日之，三萬五千大軍可悄然集結於冀縣周邊，而呂布細作只會看到涼州軍‘四分五裂’的假象。”
李儒補充：“集結之後，需嚴封鎖訊息。所有士卒不得出營，斥候只派心腹，方圓三十里農戶暫時遷城中，許以錢糧補償。冀縣四門戒嚴，只許進不許出——對外就說，將軍擔心呂布細作混，故行此策。呂布聞之，必以為將軍怯戰自守，更加驕狂。”
牛輔一邊聽一邊點頭，手中筆在絹帛上快速記錄。燭將他伏案的影子投在牆壁上，那影子隨著火焰跳而搖曳，彷彿預示著一場即將到來的風暴。記錄完畢，他放下筆，了發酸的手腕：“那麼，何時開始？”
“今日便始。”賈詡道，“天明後，將軍先召張繡回冀縣——理由嘛，就說要商議襲擾呂布糧道的新策。張繡年輕，必不疑有他。待他到後，當眾責罰，奪其兵權。同時，那封‘呂布信’要‘不小心’落在馬騰、韓遂細作能接到的地方。至於給馬騰、韓遂的會盟邀請……三日後發出，那時張繡被罰之事已傳開，二人接到邀請，更會相信將軍是因‘得知信’而震怒，在會盟時發難。”
李儒惻惻笑道：“屆時，馬騰、韓遂率重兵前來，表面是會盟，實則是示威。呂布細作看到三方大軍齊聚冀縣，必會回報‘涼州聯軍訌，大戰一即發’。呂布聞報，焉能不來？”
牛輔想象著那個場景——呂布率主力撲向冀縣，以為能撿個大便宜，卻一頭撞進六萬聯軍的包圍圈。若真能如此，莫說擊退呂布，就是生擒此獠也非不可能！想到這裡，他心跳加速，連日來的霾一掃而空。
但賈詡接下來的話又讓他冷靜下來：“此計雖妙，然有三個關節需特別注意。”賈詡豎起三手指，“其一，張濟將軍必須報實。他重傷在，若聞張繡被責，又見糧草削減，必生異心。需派心腹持將軍信前往隴山，向其說明此乃計謀，請他以大局為重，暫且忍耐。其二，馬騰、韓遂大軍集結期間，隴山防線力巨大。需令張濟、龐德死守，哪怕傷亡再重，也絕不能退——只有隴山打得越慘烈，呂布才越相信我軍主力仍在隴山，不會疑心冀縣有伏。其三……”他頓了頓，看向牛輔，“將軍需演好這出戲。對待馬騰、韓遂的使者，要時而熱，時而冷落；對待麾下將領，要疑神疑鬼，喜怒無常。要讓所有人都覺得，將軍已因那封‘信’而了方寸。”
牛輔苦笑：“這倒不難。我本就不是什麼英明之主，裝糊塗、裝多疑，正是本出演。”這話帶著自嘲，卻也坦然。李儒、賈詡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一閃而過的無奈——攤上這樣的主公，縱有千般計謀，也只能竭力周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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