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亭驛的燈火，在濃墨般的夜裡，像幾粒隨時會被寒風吹熄的豆子，孤獨地亮著。
這是一座中等規模的驛，背靠一片禿禿的楓林，前面是通往龍家本族方向的主幹道。平日裡或許還有些商旅行人，但在這等嚴寒深夜，又聽聞棲龍山方向不久前傳來的、宛如天災般的靜，驛站早已門庭冷落，只有驛丞和幾個老驛卒戰戰兢兢地守著，當龍家那支肅殺沉默、帶著濃重腥與硝煙氣息的隊伍抵達時，幾人都了，幾乎是匍匐著將這一行人迎了進去。
驛站不大，最好的房間自然被清理出來，供龍戩使用。房間陳設簡單，但還算乾淨，燒了地龍，驅散了些許寒意，空氣裡瀰漫著陳年木料、灰塵和劣質炭火的味道，與龍家車駕清苦的藥味截然不同。
龍戩在兩名鐵衛的攙扶下，慢慢走進房間。他拒絕了轎，堅持自己走這一段。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腔裡那冰火織的痛楚隨著呼吸和作不斷加劇，額角滲出細的冷汗，在驛盞昏黃的燈火下泛著。但他腰背得筆直，臉上沒有任何表，只有過分蒼白的臉和眼底深重的影，洩著真實的狀況。
龍濟先生早已在房等候。這位藥廬掌事換下了沾染風塵的外袍，只著一素淨的灰布衫，鬚髮梳理得一不苟，面前攤開一卷裹著布套的金針，以及幾個各異的玉瓶。看到龍戩進來，他起微微頷首，目如電，迅速在龍戩臉上、步態上掃過，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
“有勞先生。”龍戩在鋪了厚墊的椅子上坐下，聲音低啞。
“主言重。”龍濟示意鐵衛退到門外守候，自己上前，三指輕輕搭在龍戩腕脈上。他的手指枯瘦，卻異常穩定溫暖。真氣溫和地探，龍戩能覺到那暖流如同最耐心的溪水，在他混淤塞的經脈中謹慎穿行，探查著每一傷。
時間一點點過去。龍濟閉著眼，眉頭越皺越，臉上的凝重之越來越濃。房間只餘下炭火偶爾開的“噼啪”聲，以及窗外呼嘯而過的寒風。
良久，龍濟緩緩收回手，睜開眼，眼中憂慮幾乎凝實質。
“如何？”龍戩問，語氣平靜，彷彿在問別人的傷勢。
“比前日……又沉痾了些。”龍濟緩緩道，聲音乾，“那縷異種玄霜之氣，盤踞‘膻中’、‘神闕’、‘命門’三要，已掣肘之勢。它並非靜止，而是在不斷汲取主殘存的熾烈罡氣，滋養自，同時釋放極寒，侵蝕經脈，凍結氣。此消彼長，若不能儘快拔除，恐有蔓延全、冰封丹田之危。”
龍戩眼神微黯。他知道況糟糕，卻沒想到這玄霜殘餘如此詭異難纏。“先生可有良策？”
“難。”龍濟直言不諱，“此寒氣純無比，更似乎……帶有一極淡的靈怨念，與主本源真罡屬截然相反，如水火相激。尋常驅寒之法，或藥力不足，或反激其兇。強行以真罡衝擊，則兩敗俱傷，主經脈恐先一步承不住。”他略一沉，“為今之計，只有行險。老朽需以金針，封住那三要周圍十二輔，暫時錮其蔓延之勢。再以‘離火金針’之法，刺要外圍，以針為引，匯地火炎之煉制的‘赤丹’藥力，緩緩煅燒，一點一滴，將其煉化驅散。只是……”
“只是什麼？”
“此過程極為痛苦，如置熔爐，且需持續數日，每次行針不得於一個時辰。期間主需保持靈臺清明，全力引導藥力，配合金針走向，稍有差池，不但前功盡棄，還可能引寒氣反撲，傷及心脈神魂。”龍濟看著龍戩，“且此法對老朽損耗亦巨，每日最多一次。在回到藥廬，藉助‘地火靈眼’和更多秘藥之前，只能暫時控制，無法除。”
熔爐之苦，持續數日，且只是控制。龍戩扯了扯角，似乎想笑，卻只牽臉上的，形一個有些僵的弧度。“有勞先生，開始吧。”
沒有猶豫，沒有畏懼，只有理所當然的承。彷彿那提及的可怕痛苦，不過是拂面微風。
龍濟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請主褪去上，伏於榻上。”
炭火噼啪，燈花偶爾開。房間溫度漸升，但一種更深沉的寒意，卻從即將開始的治療中瀰漫開來。
龍戩依言伏在榻上，出悍卻此刻佈滿新舊傷痕、纏著繃帶的背脊。龍濟淨手，燃起一支寧神的檀香，淡淡的煙霧筆直上升。他先取出一套較細的銀針，手指如穿花蝴蝶，迅捷而準地刺龍戩背部“膻中”等三要周圍的十二輔。銀針，帶著微涼的，龍戩只覺得那三盤踞寒氣的地方，微微一滯，蔓延的趨勢似乎被一道無形的柵欄暫時阻隔。
但這阻隔並不牢固，寒氣在其中左衝右突，帶來一陣陣悶脹的刺痛。
接著，龍濟神肅然，取出了三通赤紅、非金非玉、有流暗轉的長針。離火金針。針尖尚未及，一灼熱的氣息已然撲面而來。
“主，凝神！”
話音未落，第一赤紅金針，已然刺“膻中”側方半寸的一位！
“唔——！”
針尖的剎那，龍戩猛地一繃，一聲抑到極致的悶哼從牙中出。那不是簡單的刺痛，而是一狂暴熾烈、如同岩漿般的灼熱洪流，順著金針轟然注！這熱流與盤踞的玄霜寒氣瞬間撞！
“嗤——”
彷彿燒紅的烙鐵浸冰水，龍戩背部那位周圍的皮，竟然瞬間變得一片赤紅，又約出冰藍，紅藍織，詭異無比。難以形容的劇痛炸開，冰寒與熾熱在方寸之地展開最慘烈的廝殺，每一次撞都像是將他的神經放在磨盤上碾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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