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館的床鋪太，陳默一夜沒睡踏實。
窗外天還是青灰，遠約傳來鳴，夾著更夫敲梆子的尾聲——四更天了。他起推開木窗，冷風灌進來，帶著京城清晨特有的氣味：煤煙、炊餅、馬糞，還有不知哪家寺廟飄來的線香。
街上已有零星行人。挑擔的菜販著脖子往集市趕，賣熱湯的攤子支起布棚，灶火在矇矇亮的天裡暈開一團橘紅。可就在湯攤不遠的牆角，蜷著幾個黑影——是昨夜見過的流民，裹著破絮，一不，也不知是睡是醒。
陳默關上窗。
桌上攤著明日面聖要呈的奏疏，寫滿了北疆防務建議、工坊擴建條陳、火改良圖譜……字字工整，句句斟酌。可他看著那些墨跡，眼前卻總晃過那婦人空茫茫的眼睛，還有牆角那些黑影。
“大人，起了？”趙武在外頭敲門，聲音得低，“驛丞送早飯來了。”
早飯是米粥、醃菜、兩個白麵饅頭，熱騰騰擺在小几上。陳默喝了兩口粥，忽然問：“咱們帶來的乾糧還剩多？”
趙武一愣：“北疆帶的烙餅、脯還有三四筐，路上沒吃完。大人要？”
“全搬出來。”陳默放下碗，“再去米鋪買十石米，租兩口大鍋，就在驛館門口支個粥棚。”
趙武眼睛睜大了：“大人，這……明日還要面聖，今日施粥，怕惹閒話……”
“就因為要面聖，才更該做。”陳默站起，走到窗邊，看著街上漸漸多起來的人流，“陛下若問北疆民生，我能答。若問京城民生——我總不能說，只看見酒樓歌館，沒看見牆角的凍死骨。”
趙武不再多言，轉去辦。
辰時末，驛館門口支起了兩口八印大鐵鍋。
灶火旺旺地燒著，鍋裡米粥滾開，咕嘟咕嘟冒泡，米香混著柴煙飄出半條街。北疆帶來的老餅掰碎了扔進粥裡一起熬，混著脯碎末，稠得能住筷子。
流民像從地裡鑽出來似的，慢慢聚攏。
起初只是三五個，遠遠站著張，不敢靠近。後來有個膽大的老漢巍巍走過來，趙武舀了滿滿一海碗遞過去，老漢雙手接了，燙得直呵氣，卻捨不得放下，蹲到牆呼嚕呼嚕喝起來。
人越聚越多。
衫襤褸的男老，排了歪歪扭扭的長隊。有人端著破碗，有人捧著瓦罐，還有個婦人用襟兜著——碗早當掉了。眼神都是木的，只有聞到米香時，結才會滾一下。
陳默沒穿服，只套了件半舊的棉袍，親自站在鍋邊幫忙舀粥。熱汽撲在臉上，混著流民上的酸腐氣，他卻沒躲。
“慢慢喝，燙。”
“孩子那碗多撈點稠的。”
“後面還有，別。”
聲音不高，話也簡單，可那些流民接過碗時，總會抬眼看看他——不是看員那種敬畏或懼怕，是一種更直白的東西，像快要熄滅的炭忽然見了風，倏地亮一下。
隊伍裡有個七八歲的男孩，瘦得顴骨凸起，捧著個豁口陶碗，到他時，粥已經見底。陳默彎腰從鍋底刮出最後半勺稠的，倒進他碗裡，順手從懷裡出塊糖——北疆帶的疙瘩，塞進孩子手心。
男孩愣住了，抬頭看他，髒兮兮的小臉上眼睛黑亮。忽然跪下就要磕頭，陳默一把扶住：“不用跪，吃吧。”
旁邊傳來抑的泣聲。是個老婦，捧著碗的手抖得厲害，粥灑出來些，慌忙去手背，眼淚卻掉進碗裡。
陳默別開臉。
他想起大寧衛的兵，那些從河南、山東逃荒來的漢子，剛營時也是這般模樣——眼裡只剩一口吃的，別的什麼都顧不上。可給了他們刀，給了他們銃，他們就能在雪地裡跟也速迭兒的騎兵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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