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像刀子，明晃晃捅過來。
排隊流民頓時起來，有人往後，有人慌放下碗。
陳默了手，平靜道：“周史言重。陳某見流民飢寒，心中不忍，用的是私俸所購米糧，未取公中一粒。施粥只為救人，別無他意。”
“私俸？”周謹笑了，笑意卻沒到眼底，“陳大人從四品武職，年俸不過二百石，折銀一百五十兩。這十石新米、兩口鐵鍋、柴火人工——怕是耗去您半年俸祿了吧？如此慷慨，是真仁善，還是另有所圖？”
空氣驟然繃。
趙武和幾個親兵往前踏了半步，眼神兇起來。流民隊伍徹底了，有人開始往外溜。
陳默抬手止住親兵，看著周謹，一字一句道：“陳某在北疆時，見過將士斷糧三日，以雪和皮帶充飢。也見過百姓為省一口糧，將孩子送進衛所當兵——只為孩子能活。今日這些米糧，若放在邊關，或許能多撐三五日守城，多活幾條人命。”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可在京城，它們只是幾鍋粥。周史若覺得陳某施粥有罪，不妨直奏陛下。但在這之前——”
他轉，從鍋裡舀起一勺粥，高高舉起，米濃白，熱氣蒸騰：
“讓這些百姓，先把這口熱的喝完。”
周謹臉青白錯。
他盯著陳默，又看看四周越來越多的圍觀百姓——那些人眼神里沒有敬畏，只有實實在在的激，甚至有幾個膽大的低聲嘟囔：“老爺不施粥，還不許別人施？”“就是，見不得人好……”
史袖子一甩：“好！陳大人既然執意如此，本自當如實稟奏！”
說罷轉上轎，簾子摔得震響。轎伕抬著轎子匆匆離去，像逃什麼似的。
粥棚前靜了片刻。
忽然，那個最早來喝粥的老漢“撲通”跪下，朝陳默磕了個頭，也不說話，爬起來端著空碗走了。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陳默閉上眼，吸了口氣。
米香還在飄，可心裡那點熱，已經被風吹涼了半截。
午後，粥棚撤了。
米盡鍋空，流民散去，只剩地上一片狼藉的腳印和灑落的粥漬。驛館夥計提著水桶來沖洗，水流漫過青石板，把最後那點痕跡也衝乾淨了。
陳默坐在驛館房裡，看著窗外發呆。
趙武推門進來，臉難看：“大人，打聽清楚了。那個周謹，是浙東出，和工部吳庸是同科舉人，私甚。今日這一齣，怕是……”
“借題發揮。”陳默接了下半句。
他早該想到的。昨日在軍局讓吳庸難堪，今日就有人上門找茬——京城這潭水，果然深得很。
“還有，”趙武低聲音，“咱們施粥時，街角一直有人盯著，像是哪家府上的探子。後來周謹來了，那人才走。”
“記下模樣了嗎？”
“黑臉，短鬚，左耳有顆痦子。”
陳默點點頭，沒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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