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賞賜第二天一早就送到了軍局。
白銀千兩用紅綢繫著，整整十封，擺在托盤裡亮晃晃的刺眼；絹帛二十匹，青赤黃白黑五俱全，疊得方正，散發著樟木箱子的氣味。隨賞賜一同來的，還有一道口諭：著監太監王景弘，協辦琉璃燒造事宜。
王景弘是午後到的。
五十來歲，面白無鬚，穿著藏青葵花衫，走路時腳步輕得像貓。他沒帶隨從，隻一人走進軍局院子，目先掃過那幾座冒著煙的爐子，又在忙活的工匠上停了片刻，最後才落在迎出來的陳默上。
“陳大人。”王景弘拱手，臉上掛著太監特有的那種含蓄笑意，“陛下惦念琉璃之事，特命咱家來瞧瞧——看看有什麼要幫襯的。”
話說得客氣，可陳默聽得出弦外之音：皇帝不放心琉璃秘方外流，派個心腹來盯著。他拱手回禮：“王公公辛苦。琉璃試製初，正要擴大規模，有公公坐鎮，再好不過。”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那間小院。
窯爐還溫著，院裡堆著石英砂、長石料，牆角木架上擺著七八件品和半品——都是這幾日試燒的。有瓶，有盞，還有一面掌大的圓鏡，雖不及獻給皇帝的那件華，卻也晶瑩剔，在午後的下流轉著淡青、鵝黃的澤。
王景弘一件件拿起來看。
他看得很仔細，手指挲，對著看氣泡，又輕輕敲擊聽聲。看到那面琉璃鏡時，他作頓了頓，將鏡子舉到面前——鏡面清亮，映出他白淨的臉，纖毫畢現，比銅鏡清晰數倍。
“這鏡子……也能燒？”王景弘聲音裡出些微波。
“能。”陳默點頭，“琉璃熔澆注平板，待半凝時以銅板平，再細細打磨，便鏡面。只是品率低，十面裡能兩三面就算好的。”
王景弘放下鏡子，轉看向陳默，臉上笑意深了些：“陳大人，咱家奉旨而來，也就不繞彎子了。陛下有意設一琉璃工坊，專司燒造。這工坊……您覺得，該怎麼個辦法？”
話問得輕巧，可陳默知道，這才是正題。
工坊誰管？利怎麼分？方子誰握？這些不說明白，琉璃燒得再好也是禍。
“公公既然問，陳某就直言。”陳默引王景弘到院中石凳坐下，“琉璃燒造，一靠方子，二靠匠人，三靠原料。方子是古方改良，陳某已呈陛下覽；匠人現下只有三個，都是軍局裡信得過的老人；原料嘛……石英砂江南有，長石湖廣多，硼砂和純鹼卻要從陝甘、山東採買，路途遠，價也高。”
他頓了頓，看著王景弘：“若只靠軍局這點底子，小打小鬧尚可，要規模、出品，難。”
王景弘端起瓷茶碗，抿了一口，也不嫌糙：“陳大人的意思是？”
“工坊得另立。”陳默道，“最好由監牽頭，陳某出方子、出匠人、出技，公公出人手、出場地、出採買路子。燒出來的琉璃，五宮，供陛下賞玩、賞賜；餘下五……可酌發賣。”
“發賣？”王景弘眼皮抬了抬。
“琉璃非金非玉，不算奢靡之。且其利甚厚——一面掌大的鏡子，用料不過三錢銀，若能燒，市價可值十兩。這其中利潤，公公想必算得清。”
王景弘沒說話，只緩緩轉著茶碗。
院裡安靜下來，只有遠鐵坊約的錘聲。春風拂過，揚起地上的細灰，在裡打著旋兒。
良久，王景弘放下茶碗：“陳大人痛快。那咱家也痛快——五五分，可。但有三件事，得說在前頭。”
“公公請講。”
“其一，琉璃方子，除陛下外，只能你知、我知，參與工匠須籤死契，終不得外洩。其二，工坊賬目，每月一核，監會派人管賬。其三……”他聲音低，“燒出的頭三批貨，須先著宮裡。各宮娘娘、各位殿下那兒，都得打點周全。”
陳默聽明白了。
這是要借琉璃籠絡後宮，鞏固監的勢力。但他不反對——宮裡有人好辦事，這道理在哪朝哪代都通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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