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心頭一沉。
他知道，這才是真正殺招——琉璃坊的利潤，是他眼下唯一的活水。若這水被斷了，或者被潑上了“勾結侍、挪用宮銀”的髒水，他將作院這棵剛芽的苗，立馬就得枯死。
“侍郎明鑑。”陳默起，躬道，“琉璃坊一切收支，皆有賬可查，監王公公亦在監督。所用銀兩，皆為琉璃銷售所得，未宮帑一分一毫。”
“賬是賬，實是實。”王儁擺擺手，“罷了，本只是提醒你。朝中耳目眾多，你好自為之。”
從工部出來，天沉，像要下雨。
陳默沒坐轎，沿著宮牆慢慢走。青石板路溼漉漉的，倒映著灰濛濛的天。遠有太監提著燈籠匆匆走過，橘黃的在暮裡晃著，像鬼火。
他知道，王儁那番話，不是個人意見，是某種訊號。
工部、戶部、甚至都察院，那些被他了利益的人，開始反擊了。不用明刀明槍，只需散佈些流言，製造些猜疑，就足以讓他舉步維艱。
謠言發酵的速度，比陳默預料的更快。
三天後，都察院一位姓周的史——正是上次彈劾他施粥邀譽的那位，上了一道奏疏。這回的罪名更重：“結侍，借琉璃坊斂財；擅募流民，蓄養私兵；更以‘營’之名，行與民爭利之實，搖國本。”
奏疏沒提《富民強兵策》，也沒提太子，只咬死了琉璃坊和流民兩件事。可字字誅心，句句見。
訊息是王景弘連夜送來的。
老太監臉罕見地難看，進了軍局那間衙房，連茶都沒喝，直接從袖中掏出一份抄錄的奏疏副本，拍在桌上。
“陳大人，您看看。”他聲音發，“都察院這是要往死裡整啊。”
陳默展開抄本，就著油燈看完。紙上的字像一針，扎進眼裡。
“結侍”——這是大忌。太祖最恨宦干政，雖設監，卻嚴令宦不得結外臣。這條罪名若坐實，他和王景弘都逃不掉。
“蓄養私兵”——更狠。太祖起於行伍，對兵權最是敏。招募流民本是為工，可若被人曲解為蓄兵……
陳默放下抄本，看向王景弘：“公公，這奏疏，陛下看了嗎？”
“還沒遞到前，通政司那邊咱家暫時住了。”王景弘低聲音，“可不了多久。周謹這廝背後有人，工部、戶部都有人給他撐腰。他們這是要把琉璃坊也拖下水，連咱家一起收拾！”
燭火搖曳，映得王景弘的臉半明半暗。
陳默沉默片刻，忽然問：“琉璃坊這半個月的賬，清楚嗎？”
“清楚！一筆一筆，咱家親自盯著，絕無含糊！”
“那就好。”陳默站起，走到窗邊，著外面沉沉的夜，“明日一早，公公將琉璃坊的賬冊副本，連同這半個月出庫的詳單，送到通政司。他們要查，就讓他們查個明白。”
王景弘一愣：“這……這不是送上門去嗎？”
“不送，他們也會來查。”陳默轉過，眼神在昏暗中亮得懾人，“與其等他們羅織罪名、突擊搜查，不如我們自己把賬攤開。琉璃坊每一兩銀子的來去，都要清清楚楚——賺了多，花了多，給了庫多，留作工坊週轉多，一筆筆擺出來。”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至於‘結侍’……公公與我，是為陛下辦差，為朝廷牟利，何來‘結’之說？明日我也上一疏，陳明琉璃坊之設，乃為補軍局之不足、實邊關之武備。利歸朝廷，何來‘斂財’？”
王景弘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長長吐出一口氣：“陳大人，您這是要……啊。”
“不，他們就會罷手嗎？”陳默扯了扯角，“公公在宮裡這些年，難道不明白——有些事，退一步不是海闊天空，是萬丈懸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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