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沈家門的夜晚亮得晃眼。
王老漢掛完燈籠退後兩步看，那個歪扭的“安”字在紅紙後面出來。他抹了把臉，小孫子拽他角：“爺爺你怎麼哭了？”
“是燈籠晃眼。”王老漢嘟囔，又補一句，“今年……今年總算能掛燈籠了。”
村口曬場上，十幾口大鍋冒著熱氣。魚是早上剛網的，是縣裡賞下來的——靖海侯剿倭大捷，沿海軍民同慶。孩子們在人群中竄來竄去，笑聲脆生生砸在地上。
馬蹄聲從村外傳來時，曬場靜了一瞬。陳默下馬，青棉布袍被燈籠映暖，腰間劍卻冷。百姓們要跪，他抬手虛扶：“今日過節，我是來討碗酒喝的。”
王老漢上前遞碗的手有點抖。陳默接過喝了，碗底亮給他看：“好酒。”
人群鬆下來，有人笑出聲。
“說三樁事。”陳默聲音不高，但場上靜了，“第一樁，舟山倭寇清乾淨了。水師在島上設了三個衛所，往後這片海，是大明的海。”
掌聲炸開，有人真的哭了——家裡男人被倭寇擄走的，兒子死在防倭牆下的。
“第二樁，漁船商船都能走了。水師發旗子，掛了旗保護。先前躲到地的鄉親，願回來的，府給安家糧，免一年稅。”
這話讓幾個老人頭接耳。田荒了十幾年，還能種嗎？
“第三樁……”陳默頓了頓，“海的事，朝廷知道大家難。海總得有人下，魚總得有人打。怎麼個辦法，上頭在議。但我能說一句：往後的規矩，定是讓老實打魚、正經跑船的人，活得下去。”
場子裡嗡嗡響起來。年輕人眼睛發亮，老人卻將信將疑——了幾十年的事，真能變？
王老漢壯膽問：“侯爺，那……咱們的魚能賣到寧波去？”
“能。”陳默答得乾脆，“只要領了牌照，按章納稅，不只寧波，福州、泉州都能去。”
月亮爬上來時，陳默告辭。王老漢追到村口塞給他一包魚乾：“路上墊墊。”
“謝老人家。”
“是我們謝您。”老漢嚨發哽，“我兒子前年被倭寇擄走……現在至小孫子能平安長大了。”
馬蹄聲沒夜。蔣瓛跟上問：“大人，下一站定海？”
“嗯。流民安置不能拖。”
趕到定海已是後半夜。城門口燈籠下，縣令撐著睏倦的臉等候。進城一看，街上張了燈，但不房子還著焦黑的骨架——那是倭寇破城時燒的。
“侯爺，縣衙備了……”
“去安置點。”陳默打斷。
城西空地上，窩棚像雨後冒出的蘑菇。一家五口在個風的棚裡，老夫妻帶倆兒子一兒媳。老頭見來慌得站不直：“從、從紹興逃難回來的，住了三年……”
“安家糧領了？”
“領了，一人一石米。”老頭指角落麻袋，“縣太爺說西門外有荒地，開出來就歸我們種，頭年免稅。”
陳默蹲下棚布，得能擰出水。他起對縣令道：“這種棚住半月就得生病。抓建房，木料從東山伐，人手不夠僱工，銀子……”他頓了頓，“我先從剿倭賞銀裡撥兩千兩，後續再籌。”
縣令汗：“可這不合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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