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龍江流域冬季的白天很短，黑夜很長。
夜很快如同濃稠的墨，緩緩浸染了黑龍江畔的天地。
暴風雪也慢慢的開始停歇，曠野中陷一種死寂的寒冷，連星都似乎被凍住，散發著清冽的寒芒。
黑龍口附近，五千明軍銳蜷在背風的崖壁凹和臨時掏出的雪窩子裡，靜靜休整。
賀人龍嚴令止生火，士兵們只能依靠溫和攜帶的烈酒、乾糧抵零下三十度的酷寒。許多人將凍僵的手腳互相依偎取暖，默默咀嚼著冰冷堅的乾，沒有人說話，只有風雪掠過高岩石發出的嗚咽，以及遠黑龍江冰面偶爾傳來的“咔嚓”裂響。
他們像一群蟄伏在雪原深的惡狼，舐著爪牙，等待著獵殺時刻的來臨。
在十里外，特林城。
與城外荒野的酷寒死寂截然不同，城中心那座最宏偉的、原本屬於當地索倫部酋長的三層石木結構“城主府”，卻是燈火通明，暖意燻人。
大廳中央，一個巨大的青銅火盆裡，上好的松木炭燒得通紅，驅散了北地冬夜的所有寒意。牆上掛著珍貴的雪豹皮和黑熊皮，地上鋪著厚厚的羊地毯。長條形的餐桌上，擺滿了與這苦寒之地格格不的珍饈：烤得金黃流油的整隻狍子、熱氣騰騰的魚湯、從遙遠南方運來、在此地價比黃金的時鮮瓜果、還有琥珀的酒在水晶杯中盪漾。
然而，這奢華的宴席氣氛卻異常抑，甚至充滿了無形的刀劍影。
主位上，並排坐著五個著氣質迥異的老者。
最左邊是一名材異常魁梧、滿頭紅髮如火焰般披散的老者，他臉上佈滿傷疤，一隻眼睛戴著眼罩，僅剩的獨眼中閃爍著海盜般的兇狠與不耐。他穿鑲嵌著青銅飾釘的皮革鎧甲，腰間掛著一柄沉重的維京戰斧。他是來自北歐的維京部落首領代表——托克雷。
挨著托克雷的，是一名穿著黑天鵝絨長袍、頭戴小圓帽的瘦削老者。他手指上戴著數枚鑲嵌巨大寶石的戒指，眼神明而閃爍，不時掃視著廳的一切，彷彿在估算價值。他是猶太商人兼掮客——大衛。
中間的老者穿通古斯人傳統的貂皮長袍，頭上戴著象徵族長的鹿角，面沉，額頭上深刻的皺紋裡似乎都刻著憂慮。他是通古斯蠻族最大部落的族長——奴兒伯束，他是努爾哈赤的堂叔。
奴兒伯束右邊，則是一名材矮小、穿著倭國皇族服飾、面蒼白中帶著諂與惶恐的中年人。他跪坐的姿態極其標準，卻微微發抖。他是倭國後水尾天皇的特使——後水次郎也是倭國皇室之人。
最右邊，是一名穿著明朝儒生服飾、卻剪了短髮、面容著商人圓與狡黠的老者。他眼神飄忽，角總掛著一若有若無的算計笑容。他是原福建海商氏家族流亡北地的家主——仁杰。
而自封為蠻清皇帝的皇太極，此刻卻著常服，坐在長桌最下首的位置。他面前的餐簡陋，食也遠不及主位五人盛。他臉上堆著近乎諂的笑容，親自拿起銀壺，小心翼翼地依次為主位上面的五人斟酒。
“托克雷大人，這是剛從羅剎國那邊換來的伏特加，最是烈，請您品嚐。”皇太極將酒杯捧到獨眼維京人面前。
“哼！”托克雷看也不看皇太極，抓起酒杯一飲而盡，隨即“砰”地將空杯砸在桌上，赤紅的獨眼死死盯住皇太極，用生的、夾雜著維京語和量漢語的腔調咆哮道：“酒！酒是不錯！但皇太極，你這個懦夫、騙子、無能的蠢貨！你承諾的財富呢？承諾的土地呢？我的族人，六千個最勇敢的維京戰士，跟著你的大軍去了南邊，現在他們在哪裡？骨頭都爛在明國城下了！你還有臉把我們都‘請’到這裡，關在這冰天雪地的鬼地方！”
唾沫星子幾乎噴到皇太極臉上。皇太極笑容僵了一瞬，但立刻又恢復卑微，連連欠：“托克雷大人息怒，息怒……南征失利，實乃天時不利，明軍火太過犀利……此事，本汗亦是痛心疾首。但請相信，只要諸位再助我一臂之力，待我重整旗鼓……”
“重整旗鼓？”旁邊的猶太人大衛慢條斯理地放下酒杯，用綢手帕了角，聲音尖銳而清晰，“尊敬的汗王，您口中的‘旗鼓’，如今還剩下多？您在遼城下損失的，恐怕不僅僅是這位維京朋友的六千勇士，還有奴兒伯束族長五萬通古斯兒郎的命，以及我們猶太人提供的、價值連城的貸款和資。現在，您的信譽，就像這北地的冰雪，看起來堅，實則一即潰。”
他微微前傾，眼中閃爍著明的：“讓我回歐洲，回到我的族人中間。我以祖先的名義起誓，只要我回去，一定能說服更多的族人來支援您。荷蘭人的最新火炮，瑞典人的火槍，甚至非洲的僱傭兵……都可以源源不斷地運來。但前提是，我必須離開這裡，親自去運作。您把我‘保護’在這裡，毫無意義。”
皇太極連忙擺手：“大衛先生，如今黑龍江已經完全封凍，野外狼群、老虎肆，明國的斥候和間諜們也可能在附近遊，此時出行，萬分危險！本汗是為了諸位的安全著想啊！只要等到開春，江面解凍，本汗一定派最銳的衛隊護送諸位前往想去的地方。眼下，還需諸位再忍耐些時日，並再給予我一些支援……畢竟，我們共同的敵人，是明朝。”
“忍耐？支援？”通古斯族長奴兒伯束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而沉重，帶著濃濃的悲憤，“皇太極，我的孫兒，我部落裡最壯的戰士，都跟著你去了。現在，回來的一個不剩！他們的母親、妻子每天都在我的帳篷外哭泣！你當初怎麼承諾的？你說跟著你能搶到明朝的花花世界，能讓我們通古斯人過上好日子！現在呢？好日子沒看到，我族的流乾了！你把我‘請’到這裡，說是商議要事，實則是怕我回去後召集各部反抗你吧！”
“族長言重了！本汗絕無此意！”皇太極額頭見汗，急忙辯解，“他們也都是我的兄弟，本汗同樣痛徹心扉！此仇必報！但如今我們更需同舟共濟……”
“不要說了！”倭國使臣後水次郎忽然尖聲打斷，他伏低子，幾乎是以頭地般的卑微姿態，聲音卻帶著哭腔，“大汗！各位尊貴的大人！求求你們，放過我們倭國吧！上次提供的十萬士兵，已經讓我們國民怨沸騰，各地一揆（起義）不斷，尊貴的天皇陛下都快不住了！我們……我們實在無法再提供更多了！只求各位大人開恩，允許我們倭國閉關鎖國，休養生息……我們願意獻上所有積存的金銀，只求……只求不要再讓我們的人去送死了！”他說著，竟真的嗚咽起來。
一旁的仁杰冷眼旁觀，此時才惻惻地開口：“後水君何必如此？當初你們倭人橫行明朝沿海地區，分潤明朝沿海貿易利益時，你們倭國可沒拿好。如今不過是遇到些挫折，便想而退？天下哪有這般好事。”他轉向皇太極，皮笑不笑地說：“汗王，我們家可是把全部家都押在您上了，如今也是進退兩難。不過，我倒是聽說，明朝那位小皇帝，手段狠辣得很，對叛徒更是絕不姑息。我們這些人，恐怕也被他和他的爪牙們注意到了。開弓沒有回頭箭，汗王，您現在最需要的，是讓這幾位大人看到實實在在的希，而不是空口承諾。”
皇太極心中暗罵仁杰老狐狸，臉上卻還得維持笑容：“先生所言極是。希……希就在眼前！只要我們能守住特林，利用這個冬天重整軍備，聯絡各方。等到明年春天，羅剎國的援兵就能南下，倭國那邊我也已派人去聯絡……屆時我們幾方合力，未必不能再圖中原！眼下，只需諸位再給我一些時間，一些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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