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汗王氣得吐，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查蘇吉帶著自己的親兵，衝進了汗王的金帳。
那一夜，金帳外沒有風，星星很亮，月很冷。查蘇吉跪在老汗王的床榻前，握著父王的手，眼淚一滴一滴地落下來。老汗王看著他，那雙渾濁的、滿是皺紋的眼睛裡，有憤怒，有失，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英雄末路的悲涼。
“你……你也要殺我？”他的聲音沙啞得像含了一口沙子。
查蘇吉搖了搖頭，鬆開父王的手，站起，退後一步，拔出腰間的彎刀。刀刃在月下泛著幽冷的，映出他扭曲的臉，映出老汗王驚恐的眼。
“父王，兒子不想殺您。可您不死，兒子這汗位，坐不穩。”
刀落下時，老汗王的眼睛還睜著，直直地著帳頂那幅用金線繡的狼圖騰。他沒有閉眼，他死不瞑目。
訊息傳到雅都那裡後，他馬上自立為汗，與查蘇吉分庭抗禮。
草原上，兩個汗王並立，誰也不服誰，誰也不讓誰。他們打仗，搶牧場，爭人口，殺得流河，橫遍野。
烏恩其被夾在中間，腹背敵。他的東邊是顧玹的鐵騎，西邊是查蘇吉的彎刀，南邊是雅都的長矛，北邊是寒冷的荒原。
他無可退，也無路可走。他站在營帳前，著南方那片灰濛濛的天，沉默了很久。風吹起他的袂，獵獵作響，像是一隻折了翅膀的鷹。
他想起穆希，想起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想起那狡黠的笑，想起站在城樓上揮舞旗幟的影。
他恨，恨骨。可他也佩服，佩服得五投地。用一條條計策，一封信，一個不起眼的公主，將他苦心經營多年的局面攪得天翻地覆，讓他從獵人變了獵，從棋手變了棋子。
他笑了，那笑容裡有苦，有無奈，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悅誠服的敬意。他轉過，走回營帳，鋪開輿圖，開始部署兵力。
後世史書將這段時期稱為“猖玀之”，也有人它“獒族三王之”——查蘇吉、烏恩其、雅都，三個姓雅魯夏的汗王，三座金帳，三支大軍，在這片廣袤的草原上廝殺、掠奪、吞併，誰也不服誰，誰也不讓誰。
草原上的流了河，堆了山，禿鷲遮天蔽日，狼群徹夜哀嚎。
何筠站在城樓上，著北方那片灰濛濛的天，將手中的軍報遞給後的參軍：“傳令下去，猖玀三王，暫時無力南侵。讓陛下放手去打，不必顧慮後方。”
參軍接過軍報，躬退下。何筠負手而立，著北方那片漸漸暗下去的天際，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穆希坐在書房裡，面前堆著小山一樣的摺子。
一本一本地批，一筆一劃地寫，手痠了就甩一甩，眼花了就一。春棠端著羹湯進來，放在手邊，輕聲說：“娘娘，歇一會兒吧。”
穆希沒有抬頭，只是“嗯”了一聲，繼續批。春棠嘆了口氣，退到一旁，靜靜地站著。
窗外，天邊泛起了魚肚白。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
穆希放下筆，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晨風拂面，帶著初冬的寒意和泥土的芬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想起顧玹，角不由自主地彎了彎，然後出手，本來只想想涼風，卻不料恰好接住一片從屋簷上飄落的羽，那羽是灰白的，很輕，很，在晨下泛著和的。
將它託在掌心裡，看了很久，然後輕輕地、輕輕地吹了一口氣，讓它隨風飄遠。
穆希醒來的那個瞬間，千里之外的召崇明正盤坐在行宮偏殿的法壇前，口中唸唸有詞，面前擺著那枚曾經沾滿穆希氣息的髮簪。
他要用咒，重新將的魂魄從裡出來。他的角掛著一抹冷的笑，那雙細長的眼睛裡閃著邪氣的——穆希能影響天下局勢，只要他能重新殺死，就能改變這天下的程序。
忽然，他的手猛地一，口中的咒語卡在嚨裡，像是一魚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的臉在瞬間變得慘白，額上冷汗涔涔，那雙細長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劇烈地收。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在發抖，從手指到手臂，從手臂到肩膀，抖得像一片風中的落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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