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氣息，帶著淡淡的墨香和皮革的味道，是在無數個噩夢中拼命想要抓住卻怎麼也抓不住的東西。抓住他的襟，攥得很，得指節泛白，得像是在抓住這世上最後一救命稻草。
不是在害怕，只是在等，等那個恨了一輩子的人，落到手裡。
春棠端著新沏的茶盞回來時，看見兩個人依偎在一起，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輕輕將茶盞放在門邊的小几上，然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夜風拂過廊下的燈籠，影搖曳，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疊在一起，相依相偎，親無間。
穆希這邊像是一架上足了發條的機，日夜不停地運轉。主持朝政，減免賦稅，鼓勵生育，組織民兵，每一條政令都經過深思慮，每一個決策都準狠辣。
顧玹在前線打仗，收復失地，整編降軍，擴大地盤，捷報像雪片一樣飛回京城。名聲越來越顯赫了，百姓們口稱讚，世族們爭相歸附，連那些曾經對顧玹不屑一顧的老臣們，也開始在私下裡議論，說這天下，遲早是燁王這一邊的。
邢奇那邊也沒有閒著。他雖是新貴，基不穩，可手段確實毒辣。他籠絡世家，安親信，掌控朝堂。
他知道自己不是將才，打仗不是他的長，可他有的是銀子，有的是人，有的是辦法。他在顧琰的朝廷和顧玹的朝廷之間，築起了一道屏障，進可攻，退可守。
兩邊相抗衡，誰也不敢輕舉妄，像兩頭對峙的猛虎，各自舐著傷口，等待著下一個撲上去的時機。
夾在中間的顧瓊，日子不太好過。他的地盤最小，兵力最弱，糧草也最匱乏，可他佔據的地勢極其險峻，易守難攻。
顧玹打了幾次，都沒有打下來，不是兵力不足，是地形太險，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顧瓊躲在那些崇山峻嶺之間，像一隻排殼裡的烏，任憑外面風吹雨打，我自巋然不。
顧玹不想打了，不是打不過，是沒必要，因為——等他們遲早會自己起來。
變故發生在一個深秋的清晨。邢奇像往常一樣，騎著馬，帶著隨從，從府邸出發，去上朝。
他穿著一簇新的袍，腰間繫著玉帶，頭戴烏紗帽，意氣風發，角掛著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這天下遲早是他的。
路過一棵老槐樹時，一陣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像是什麼東西在竊竊私語。邢奇抬起頭，看了一眼那棵樹，枝葉茂，鬱鬱蔥蔥，看不出什麼異樣。他收回目，正要繼續往前走，忽然，一道黑影從樹冠中飛了出來，快得像閃電，直直地朝他撲來。
“大人小心——！”
隨從的聲音還沒有落下，那黑影已經撲到了邢奇面前。是一個黑人，蒙著面，只出一雙眼睛，那眼睛很亮，亮得像兩把刀，直直地扎進邢奇的瞳孔裡。
他的手中握著一柄短刀，刀鋒在晨下泛著幽冷的，直取邢奇的咽。邢奇下意識地往後一仰，短刀著他的下劃過，在他脖子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痕。
他摔下馬去，後腦勺磕在青石地面上，眼前一黑，耳朵裡嗡嗡作響。他聽見刀劍撞的聲音，聽見慘聲，聽見有人喊“抓刺客”，聽見那些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像是在水底聽到的聲響。
黑人見一擊不中，轉就跑，可隨從們已經圍了上來。他砍翻了幾個，上中了一刀，踉蹌了一下，又被一劍刺穿肩膀，終於被按在了地上。
他掙扎著，咬破了藏在牙齒中的毒藥後頃刻斃命，有人扯下他的面巾，出一張年輕的臉，面容清秀，眉目溫潤。
沒有人認識他，也沒有人知道他是誰。他只是一個刺客，一個被僱來殺人的工。
邢奇被人從地上扶起來，他渾發抖，臉上慘白如紙，脖子上的傷口還在滲，珠順著脖頸流下來，滴在袍上，洇開一小片深。
他的不能了，腰也不能了，整個人從脖子以下，像一截沒有知覺的木頭。太醫來了，看了又看，診了又診，最後一言不發地跪在地上，額頭著冰涼的地磚。邢奇看著他那副模樣，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說。”他的聲音不大，卻冷得像臘月的風，“本王能撐多久？”
太醫不敢抬頭，伏在地上，聲音抖得像一片風中的落葉：“王爺……王爺從馬上摔下來，傷了脊椎。恐怕……恐怕餘生都只能在床榻上度過了。”
殿安靜了片刻，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噼啪聲。邢奇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曾經可以翻雲覆雨的手，那雙如今連抬都抬不起來的手，沉默了很久。
他的翕了幾下，像是想罵人，想摔東西，想殺人。可他沒有，他什麼也做不了，他連一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他閉上眼睛，躺在床榻上，像一還沒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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