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裡端著一碗參湯,不知道該進還是該退。
周延儒很這樣失態。在趙懷安跟隨他的八年裡,這位周大學士永遠是溫溫和和、不不慢的,哪怕是在最危險的時候,也從來沒有摔過東西罵過人。
今天他摔了。這說明他真的怕了。
過了很久,書房裡終於安靜下來。趙懷安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門。“大人……參湯涼了,小的去換一碗熱的?”
裡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周延儒的聲音傳出來。“進來。”
趙懷安推門進去,看見書房裡一片狼藉。
筆筒摔在地上碎了幾瓣,案上的卷宗散了一地,牆上掛著的一幅山水畫歪歪斜斜地掛在半空中,畫軸斷了半邊。周延儒坐在椅子上,頭髮了幾縷,領鬆開著,口劇烈地起伏。
他抬起頭看著趙懷安,眼睛裡的像一張紅的蛛網。“懷安,你替本去白雲觀走一趟。”
“現在?”
“現在。去告訴鄭先生,事不住了。錢守業在錦衛手裡,他知道的事太多了。本需要鄭先生出手,越快越好。”
趙懷安應了一聲,轉要走。周延儒又住他。
“還有,你問鄭先生一句話——問問他,他說的那些援手,到底什麼時候能到?本替他擋了這麼多年的風雨,現在風雨大了,他不能站在岸上看熱鬧。”
趙懷安連連點頭,快步退了出去。
他穿過周府後花園的月亮門,從後門出去,上了一頂不起眼的小轎。
轎子在京城彎彎繞繞的小巷裡轉了小半個時辰,確認沒有人尾隨,才拐進了城西那條通往白雲觀的窄巷。
白雲觀還是那副破敗的樣子。
暮中的院牆顯得更加頹唐,牆頭上長滿了枯草,在晚風裡瑟瑟發抖。
趙懷安敲了三下門環——兩短一長,這是約定的暗號。
門開了一條,一隻黯淡的眼睛在門裡打量了他一會兒,然後門開了。
開門的是個年輕道士,臉上沒什麼表,只做了個手勢,讓趙懷安跟他進去。
靜室裡的燈還是那麼昏暗。鄭先生坐在矮几旁,手裡端著一杯茶,正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畫著什麼。他聽見趙懷安進來,頭也不抬,只是說了一句:“來了。”
趙懷安跪下行禮,把周延儒的話轉述了一遍。他說得很急,額頭上冒著細汗,中間有好幾次說錯了詞,又趕糾正過來。
鄭先生始終沒有抬頭。他蘸著茶水的手指在桌面上不不慢地畫著,像是在寫一個字,又像是在畫一個圖案。
等趙懷安說完最後一個字,他把手指收回,放在邊輕輕吹了一下。
“你們周大人,太沉不住氣了。”鄭先生的聲音還是那麼溫溫和和的,像是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我跟他說過多次了——不要怕。他手裡沒有鐵證,不敢他。”
“守業代的那些東西,能牽扯到你們周大人什麼?幾筆銀子?”
“那是馬從周送的,又不是你們周大人開口要的。誰送銀子給上,上就要替他賣命嗎?說不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