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庫裡那濃得化不開的陳腐藥氣，彷彿已經滲進了沈璃的骨頭裡。抱著那張蓋著尚藥局鮮紅印鑑、允許進藥房偏廳的憑條，每一步都踩在虛浮的臺階上。額角被吹箭過的傷口在突突跳，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那片紅腫灼熱的皮，更猛烈地撞擊著袖袋裡那本薄薄冊子的角。藥房偏廳，三公主脈案……機遇？還是另一張更細的、等待自投羅網的蛛網？
低著頭，儘量著宮牆影快步走回自己那間破敗的居所。狹小、冰冷、瀰漫著黴味和塵土氣息的屋子，此刻竟了唯一能讓稍稍息片刻的囚籠。反手死死抵住那扇搖搖墜的破木門，背靠著冰涼糙的門板，才敢放任順著門板坐下去。
得厲害。窄巷裡那支幽藍毒箭釘土牆的悶響，兇手眼中冰冷錯愕又瞬間化為兇戾的殺機，還有那消失在雜堆後如同鬼魅的影，混雜著陳司藥那雙深井般毫無波瀾卻又似乎察一切的眼睛……所有畫面在腦子裡瘋狂衝撞、翻騰。
袖袋深，《鬼谷毒經》糙封皮的稜角，隔著薄薄的料，無比清晰地硌著的手臂側，像一塊永遠無法冷卻的烙鐵。蜷在冰冷的地面上，手指無意識地摳進門板隙裡積年的汙垢，指甲裡塞滿了黑泥，卻控制不住地微微抖。冷汗一層層地冒出來，後背的衫早已溼，在皮上，帶來一陣陣黏膩冰冷的寒意。
恐懼像冰冷的海水，沒頂而來。大口地息，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藥庫裡那種陳腐混合的沉鬱氣息，彷彿還在那個巨大、幽暗、如同墓般的空間裡。是誰？高公公殘餘的爪牙？還是那個調換了假毒經、昨夜在門外窺伺、要將徹底碾碎的幕後黑手？“暗鴞翎羽”……鴆羽紅……能驅使這種罕見毒的人，在這深宮裡，能量絕非尋常！沈璃，一個小小的藥，何德何能，竟了這等人眼中必除的釘子？
抬起微微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探袖袋。指尖到那糙、冰冷、帶著某種不祥質的封面。不敢拿出來，只是隔著布料，死死地住它，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燒掉？昨夜陳司藥冰冷的警告言猶在耳。可燒了它，沈璃在這吃人的地方，拿什麼掙扎？拿什麼去搏那一線渺茫的生機？這毒經，是絞索，也是唯一的浮木！
昏暗中，佈滿的眼中，恐懼深，一點微弱卻異常執拗的火苗掙扎著燃起。活下去！無論如何，要活下去！陳司藥那張蠟黃乾瘦的臉、深陷的眼窩、冰冷的警告再次浮現——“把眼睛變篩子！該的，一粒沙子都別存下！該留住的……一風都別出去！”
這深宮，步步是深淵。必須學會，在深淵的邊緣行走。
這一夜，沈璃幾乎沒有閤眼。每一次窗外風吹過枯枝的細微聲響，都讓如同驚弓之鳥，瞬間繃，心臟狂跳。蜷在冰冷的板床上，裹著那床散發著濃重黴味的破被，眼睛死死盯著那扇破敗木門的隙，直到天在絕的等待中，一點點出灰濛濛的死白。
清晨的寒氣比昨日更重，裹挾著庭院裡草木衰敗的溼冷氣，從那扇破門的隙裡鑽進來，刮在臉上，像無數細小的冰針。沈璃僵地起，用刺骨的冷水胡抹了把臉，冰冷的水激得額角的傷口一陣刺痛，卻也讓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對著牆角那面佈滿汙漬、早已模糊不清的破銅鏡，仔細地整理著上那件洗得發白、同樣沾著昨日灰塵的灰藍布，將頭髮儘量梳得平整。鏡子裡的人，臉蒼白得嚇人，眼下一片濃重的青黑，額角的紅腫在灰白的晨裡更顯猙獰，只有那雙眼睛深，還殘留著一點近乎兇狠的亮。
最後看了一眼銅鏡裡那個狼狽卻眼神執拗的影子，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氣，將袖口仔細地往下拉了拉，蓋住手腕，然後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破門。外面庭院裡，幾個同樣穿著灰藍布的藥正在灑掃，看到出來，作都是一頓，眼神複雜地飄過來，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畏懼和一幸災樂禍。王春兒站在角落的水井旁，正跟另一個藥低聲說著什麼，瞥見沈璃，立刻揚高了聲音，尖酸刻薄地飄過來一句：“喲，這不是咱們沈大忙人嗎？攀上高枝兒了，今兒是要去藥房伺候貴人了吧？可仔細著點，別又‘眼珠子太亮’，惹出禍事來！”那語氣裡的酸意和惡毒，幾乎要溢位來。
沈璃腳步沒有毫停頓，彷彿本沒聽見。低垂著眼簾，面無表地從們邊走過，徑直出了西偏院破敗的院門。脊背得筆直，指甲卻深深掐進了掌心，用那尖銳的疼痛提醒著自己：忍耐。把眼睛變篩子。這些無謂的言語，不過是該掉的沙子。
宮道漫長而空曠。清晨的冷風刀子般刮過臉頰。沈璃抱著那個裝著昨夜陳司藥代謄錄脈案所需紙筆的小布包，腳步匆匆。藥房位於皇宮東側，靠近廷核心區域，守衛明顯森嚴了許多。穿著甲冑的軍侍衛如同冰冷的雕像，矗立在重要的宮門和轉角，銳利的目掃視著每一個經過的宮人。空氣中那駁雜的藥味也愈發濃重、純粹，帶著一種屬於皇家用的、不容置疑的權威氣息。
穿過最後一道垂花門，眼前豁然開朗。一片開闊的庭院，地面鋪著整齊的青石板。庭院盡頭，一座比尚藥局藥庫更為宏偉、氣派的建築矗立著。深紅的高大宮牆，巨大的琉璃瓦頂在晨中反著冰冷的澤。這就是藥房。沉重厚實的朱漆大門閉著，只在側面開了一扇供日常出的小門。門口站著兩個面無表、眼神銳利的老太監，如同兩尊門神。
空氣裡瀰漫的藥氣濃郁得幾乎凝實質。人參的清苦、鹿茸的腥臊、各種名貴香料的馥郁、以及無數難以分辨的草木華混合在一起，形一沉重、複雜、帶著權力重的獨特氣味，沉甸甸地在每個靠近者的心頭。
沈璃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走到側門前，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恭敬：“奴婢尚藥局藥沈璃，奉陳司藥之命，前來藥房偏廳協助李掌藥，謄錄三公主脈案。”低著頭，雙手將那張蓋著鮮紅印鑑的憑條高高舉起。
其中一個老太監眼皮都沒抬，枯瘦如鷹爪般的手指過來，慢條斯理地捻起那張憑條。他渾濁的目在上面掃了兩眼，又抬起眼皮，如同審視貨般，在沈璃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布、額角的紅腫和低垂的臉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冰冷而挑剔，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時間彷彿凝固了幾息，沈璃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衝擊耳的聲音。
終於，那老太監嚨裡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咕噥，將憑條隨意地丟回給，下朝著側門裡面努了努，聲音乾嘶啞：“進去吧，西偏廳。手腳放利索點，別驚擾了貴人。”
“謝公公。”沈璃低聲道謝，小心地收好憑條，抱著布包，側從那扇僅容一人過的窄小側門了進去。
門是一個巨大的天井院落。四面皆是高聳的迴廊，連線著不同的庫房和廳室。院落中央立著幾座巨大的青銅藥爐，爐膛裡燃著熊熊炭火，幾個穿著統一服的藥工正汗流浹背地扇著扇，濃郁的藥氣混合著熱浪撲面而來。與尚藥局藥庫的冷肅殺不同，這裡的一切都顯得井然有序，卻又著一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張和肅穆。
沈璃不敢多看，按照老太監的指示，沿著西側的迴廊快步走去。腳下的青石板潔冰冷，迴廊兩側高大的朱漆柱子投下長長的影。偶爾有穿著品級較高的侍或匆匆走過，目不斜視，袂帶風，空氣中只留下更濃郁的香料氣息。
西偏廳位於迴廊盡頭。廳門虛掩著，裡面出明亮的燈和更濃郁的、混合著上好墨錠松煙氣的藥味。沈璃在門口停下，整理了一下呼吸，才輕輕叩響了門。
“進來。”一個略顯嚴肅的中年聲傳來。
沈璃推門而。
偏廳不大，但異常明亮。幾扇寬大的雕花木窗敞開著，將清晨清冷的線毫無保留地傾瀉進來。靠牆是一排排高及屋頂的紫檀木藥櫃，每一個小屜上都著緻的灑金名籤，黃銅拉環閃著溫潤的澤。房間中央擺放著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上面堆滿了攤開的厚重醫書、卷宗、一疊疊謄寫工整的脈案，以及筆墨紙硯。空氣裡瀰漫著極品松煙墨的清香和上等宣紙特有的氣味，與那些名貴藥材的氣息混合，形一種屬於權力核心的、冷冽而高貴的氛圍。
一個穿著深青掌藥服、面容嚴肅、顴骨略高的中年子正坐在書案後，低頭翻閱著一卷泛黃的醫書。便是李掌藥。聽到沈璃進來的腳步聲，抬起頭，目銳利如刀，瞬間落在沈璃上。那眼神帶著審視、評估，還有一不易察覺的疏離和不耐煩。
“奴婢沈璃，見過李掌藥大人。奉陳司藥之命前來協助謄錄脈案。”沈璃走到書案前幾步遠，規規矩矩地屈膝行禮，聲音放得極低。
李掌藥的目在額角的紅腫和洗得發白的舊上停留了一瞬，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冷淡。“嗯。”從鼻子裡哼出一個音節，下朝書案旁邊一張矮几上堆積如山的卷宗揚了揚，“三公主近三個月的脈案都在那邊，按日期、診脈太醫、用藥記錄，分門別類謄錄清楚。字跡務必工整，不得有毫塗改汙損。硃砂標註醫批註，墨筆謄寫脈象描述。明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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