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傾天下:從罪奴到女帝》第141章 翊疑冢,秘葬心(1)

作者:MC氬弧焊·5個月前

慕容翊的葬禮,終究沒有遵循歷代帝王沿襲了三百年的規制 —— 那些刻在《大燕禮典?喪儀篇》裡的繁文縟節,那些曾讓無數百姓踮腳圍觀、讓百累得腰桿發酸的盛大儀式,終究沒有為這位年號 “承平” 的帝王上演。

按祖制,帝王崩後,需先在紫宸殿停靈七日,殿懸九尺白綾,外設十二面縞素幡旗,由欽天監擇定 “吉時” 後,再以六十四人抬的 “龍輴” 載靈柩,伴以鐘鼓司的編鐘、編磬齊鳴,引禮唱喏 “起駕”“落駕”,百著斬衰縗服,從皇城正門朱雀門列隊而出,沿途百姓需跪伏道旁,不得仰視。靈柩最終送京郊萬安山皇家陵園主墓區時,還需由宗室親王捧諡寶、太傅捧諡冊,行三跪九叩大禮,待封墓門時,更要灑以五穀、澆以酒醴,象徵帝王 “永守社稷”。

可沈璃手中那捲詔,卻打破了這一切。那捲以南海鮫人混紡的明黃絹帛,質地堅如犀角,邊緣用赤金鑲了細邊,上面 “攝政監國,代行皇權” 八個字,是慕容翊彌留之際,以抖的手握著紫毫筆寫下的 —— 筆尖洇開的墨痕裡,還摻著他咳出來的。這份超越常理的信任,像一把重錘,砸開了祖制的銅鎖,也讓沈璃做出了一個足以令朝野震、讓宗室諸王拍案怒斥、甚至讓後世史在《大燕史》裡寫下 “沈氏禮,逾矩葬君” 的驚世駭俗之舉 ——

沒有將慕容翊送萬安山皇家陵園。

那座陵園,沈璃曾在三年前隨慕容翊去過一次。彼時是清明,慕容翊穿著素常服,沒有帶鹵簿,只帶了兩名侍和沈璃。車駕行至萬安山腳下時,便能看見那道綿延三里的青白石牌坊,牌坊上刻著 “慕容氏宗陵” 五個大字,字裡填著金,在下晃得人睜不開眼。進了牌坊,是一條寬丈餘的神道,兩側立著二十四尊石人石,從文臣、武將到石獅、石馬,皆由整塊漢白玉雕,歷經百年風雨,石面上已生出細的青苔,像是給這些 “守護者” 披了層綠

神道盡頭,便是主墓區。慕容翊的生母宸妃的墓,在主墓區的西側,一座矮小的封土堆前,隻立著一塊半舊的青石碑,上面刻著 “宸妃慕容氏之墓” 七個字,沒有諡號,沒有生平。慕容翊站在墓前,沉默了許久,手指無意識地挲著碑上的青苔,沈璃聽見他低聲說了句:“母妃,兒臣來看您了。” 那天風很大,吹得他的袍獵獵作響,他的聲音混在風裡,輕得像一聲嘆息。

沈璃後來從福伯口中得知,宸妃原是江南子,宮時才十六歲,因一手好琵琶得了先帝的臨幸,可,不懂宮鬥,宮第三年便被當時的貴妃誣陷 “巫蠱厭勝”,打冷宮。慕容翊那時才五歲,溜進冷宮看,宸妃便抱著他,彈著琵琶唱江南的小調,唱到 “君住長江頭,我住長江尾” 時,眼淚便會落在琵琶弦上。直到慕容翊十歲那年,宸妃用一白綾結束了自己的命,死前還在懷裡揣著慕容翊畫的一幅歪歪扭扭的 “母妃圖”。

而主墓區的東側,是先帝的陵寢。那座封土堆比宸妃的高了三倍,墓前立著丈高的石碑,刻著先帝的諡號 “章皇帝”,還有長篇的碑文,歌頌他 “平藩、修水利、輕徭薄賦” 的功績。可慕容翊對這座陵寢,卻始終帶著一種疏離的敬畏。沈璃記得,有一次朝堂議事,宗室親王提議讓慕容翊為先帝加尊號,慕容翊沉默了半晌,只說:“先帝功過,留與史評說,不必再加尊號。” 後來才知道,先帝在位時,曾多次猜忌慕容翊,甚至在慕容翊平定藩後,還派暗衛監視他的府中靜,父子間的隔閡,早已深如鴻

更諷刺的是,在主墓區的西北角,還有一座空置的墓。那是為慕容琛準備的 —— 那位曾以 “清君側” 為名舉兵叛的皇叔。慕容琛是先帝的弟弟,野心,當年見慕容翊年(登基時才十七歲),便以 “輔佐主” 為名,把持朝政,後來更是直接起兵,想要奪取皇位。那場叛持續了三年,戰火蔓延到了半壁江山,無數百姓流離失所。慕容翊親率軍,在汴水之畔與慕容琛的叛軍決戰,最終親手將慕容琛擒獲,賜了一杯毒酒。可即便如此,按祖制,慕容琛作為宗室親王,依舊保有了葬皇陵的資格,只是那座墓,從建好那天起,就一直空著,墓前的石碑上,連名字都沒有刻,像一個永恆的諷刺,提醒著世人慕容氏皇族部的腥爭鬥。

除了這些,皇陵裡還埋葬著無數慕容家的列祖列宗 —— 有開創大燕王朝的太祖皇帝,他的陵寢最是宏偉,墓前的石人石皆是鎏金的;有守治世的仁宗皇帝,他在位時減免賦稅,百姓安居樂業,陵前的松柏長得最是茂盛;也有昏庸無道的武宗皇帝,他沉迷酒,荒廢朝政,陵寢早已破敗,碑上的字跡都模糊不清了。這些帝王的功過,早已被刻青史,他們的雕像在祭祀大殿裡莊嚴肅穆,他們的幽靈彷彿凝聚在那片由青磚黛瓦、白玉欄杆構的森嚴陵區之,用無形的目審視著每一個踏此地的後人。

沈璃站在萬安山腳下,曾不止一次地想:慕容翊若是葬在這裡,會開心嗎?他一生都在掙束縛 —— 掙生母早逝的影,掙先帝的猜忌,掙慕容琛的威脅,掙宗室的掣肘,他骨子裡的孤傲與執拗,怎麼會願意死後再被這些無形的枷鎖困住?他生前已揹負了太多 —— 朝堂的爾虞我詐、宗室的明槍暗箭、百姓的殷切期盼、江山的沉重責任,死後,何必再困於這由規矩、禮教、緣編織而的牢籠?

於是,沈璃做出了決定。沒有通知欽天監,沒有告知宗室諸王,甚至沒有讓後宮的妃嬪知曉,只用了手中最為秘、也最為可靠的力量 ——“暗凰衛” 和蕭重的親兵。

“暗凰衛” 福伯接手統領。福伯原是沈家的家奴,跟著沈璃的父親南征北戰,後來沈家被滅門,姓埋名,多年來一直暗中培養勢力,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幫沈家平反。“暗凰衛” 的員,皆是從孤兒中挑選出來的,從小接嚴苛的訓練,不僅武藝高強,更重要的是忠心耿耿,口風極。這次參與送葬的,是 “暗凰衛” 中最核心的一隊人馬,共十二人,領隊的是一個名 “墨影” 的年輕人 —— 他曾在三年前慕容翊遇刺時,替慕容翊擋過一劍,深得沈璃和慕容翊的信任。

蕭重的親兵,則是經歷過火考驗的老兵。他們大多是蕭重當年平定藩時帶出來的,跟著蕭重出生死,對慕容翊忠心耿耿。這次沈璃調的,是半隊親兵,共二十人,他們個個材魁梧,眼神銳利,腰間佩著長刀,背上揹著弓箭,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蕭重原本想親自帶隊,可沈璃知道,朝堂上暗流湧,蕭重需要留在京城穩定局勢,便婉拒了他的請求,只讓他派了最可靠的副手帶隊。

送葬的日子,選在了一個天尚未破曉的清晨。

那天的晨霧,濃得化不開。的霧氣像巨大的幔帳,將整個皇城籠罩其中,連宮牆上懸掛的明黃龍旗都變得模糊不清,只約能看見一個朦朧的廓。宮牆下的護城河,水面平靜無波,霧氣在水面上凝結細小的水珠,順著岸邊的垂柳滴落下來,“滴答”“滴答” 的聲音,在寂靜的清晨裡格外清晰。

西華側門的宮門,被悄無聲息地推開。守門的侍衛,是 “暗凰衛” 的人喬裝的,他們穿著侍衛的制服,臉上沒有任何表,只有眼神里著警惕。一輛外觀樸素無華、甚至有些陳舊的烏木馬車,從門緩緩駛出。

這輛馬車,看似普通,實則暗藏玄機。烏木是從西南邊境運來的,質地堅,不易腐朽,而且自帶一淡淡的清香,能驅散蚊蟲。馬車的車廂壁,鋪著一層厚厚的玄冰 —— 這些玄冰是從皇城地下的冰窖裡取出來的,冰窖建於太祖年間,深達三丈,裡面的冰常年不化。為了保持玄冰的低溫,車廂壁還裹了三層厚厚的羊絨,羊絨外面又鋪了一層防水的油布,確保靈柩在行駛過程中不會毫影響。

車伕是福伯親自挑選的,名 “老周”,原是宮裡的馬伕,後來因年老弱,被福伯收留。老周的家人當年在慕容琛叛時被叛軍殺害,對慕容翊心懷激,也對沈璃忠心耿耿。他穿著一裳,頭上戴著一頂斗笠,將臉遮得嚴嚴實實,手裡握著馬鞭,作緩慢而沉穩,儘量減馬車行駛時的聲響。

馬車的周圍,十二名 “暗凰衛” 員喬裝普通的商旅護衛,分散在馬車四周。他們穿著布短打,腰間挎著包袱,裡面裝著兵,臉上帶著疲憊的神,彷彿是趕了一夜路的商人。二十名軍親兵,則騎著駿馬,遠遠地跟在後面,他們的馬蹄上裹著厚厚的棉布,行駛時幾乎聽不到聲音。

整個隊伍,悄無聲息地行駛在京城的街道上。街道上鋪滿了青石板,石板上的水還沒有幹,馬車的車碾過石板,發出單調而抑的 “軲轆 —— 軲轆 ——” 聲,固執地穿濃霧,為打破這黎明前萬籟俱寂的唯一聲響。街道兩旁的房屋,大多還閉著門窗,只有幾家早點鋪子,出微弱的燈,裡面傳來夥計麵的聲音。偶爾有早起的行人,看到這支隊伍,也只是好奇地看了一眼,便匆匆走開 —— 他們不知道,這輛看似普通的馬車裡,裝著的是大燕王朝的帝王。

隊伍出了京城,朝著京畿之外的群山方向行進。山路越來越崎嶇,越來越狹窄,路邊的植也越來越茂。清晨的霧氣漸漸散去,過樹葉的隙,在山路上灑下斑駁的影。馬蹄踏在碎石上,發出 “嘚嘚 —— 嘚嘚 ——” 的聲響,伴隨著車偶爾碾過石塊的顛簸聲,以及山林間偶爾傳來的鳥鳴 —— 有清脆的山雀,有婉轉的畫眉聲,還有雄鷹在高空盤旋時發出的銳利嘶鳴。

墨影騎著一匹黑馬,走在隊伍的最前面。他時不時地勒住馬,拿出沈璃給他的羊皮地圖,仔細核對路線。這張地圖是慕容翊在某次深夜談後親贈給沈璃的,上面用特殊的硃砂墨跡標註著多不為人知的秘據點與安全路線 —— 那是慕容翊在位時,為應對極端況(如叛、刺殺、甚至亡國)而秘建立的 “後路”。此次所選的地點,位於京畿之外三百餘里,遠離道,深深於連綿起伏的蒼莽群山環抱之中。

中午時分,隊伍在一山澗旁停下休息。老周將馬車停在一棵大松樹下,軍親兵們則分散在四周警戒。沈璃從馬車上下來,站在山澗邊,看著清澈的溪水從面前流過。溪水的流速很慢,水裡有幾條小魚,正歡快地游來游去。岸邊的草地上,開著幾朵不知名的野花,是淡淡的紫,散發著細微的清香。

福伯遞過來一個包裹,裡面裝著饅頭和鹹菜。沈璃接過包裹,拿出一個饅頭,慢慢啃著。看向遠的群山,山峰連綿起伏,像一條巨龍,匍匐在大地之上。照在山峰上,給山峰鍍上了一層金暈,看起來格外壯麗。

“長公主,” 福伯走到沈璃邊,低聲說道,“再走兩個時辰,就能到地方了。”

沈璃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的目,落在了馬車的方向,眼神里充滿了複雜的緒。

隊伍休息了半個時辰,便繼續趕路。下午的越來越烈,空氣也越來越悶熱。軍親兵們的額頭上,都滲出了汗水,他們卻依舊保持著整齊的隊形,沒有毫懈怠。墨影依舊走在最前面,他的黑馬似乎也有些疲憊,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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