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城的秋日，天高雲淡，金瓦映日。然而深宮之，案牘如山，奏章如雪。沈璃端坐書房，指尖劃過又一卷來自江南的奏報，上面寫著“今歲漕糧已足額抵京，沿河州縣倉廩漸實，商路暢通，市集較往年繁盛三”等語。詞句恭謹，資料詳實，字裡行間著一派河清海晏、政通人和的氣象。
放下奏章，目投向窗外。庭院中幾株金桂開得正好，甜香隨風潛，卻驅不散眉宇間那一極淡的、常年累積的審慎。登基數載，平定西屏，設立都察院，推行新政——輕徭薄賦，鼓勵農桑，興修水利，整頓吏治，推廣學（包括試探的學），設立惠民藥局……一道道旨意從這紫城發出，如同投龐大帝國湖面的石子，理應激起改革的漣漪。奏章上的文字是好看的，圖表是清晰的，但深知，文字與現實之間，往往隔著一層厚厚的、由人、利益、惰與欺瞞織就的帷幕。
“王德。”忽然開口。
侍立一旁的侍總管立刻躬：“奴才在。”
“傳李相、戶部張尚書、吏部周尚書，還有……林晏林大人，午後書房議事。”
“是。”
午後，紫宸殿側殿的書房，幾位重臣悉數到齊。宰相李牧沉穩持重，戶部尚書張謙（寒門出，已因勤勉擢升）明幹練，吏部尚書周文博（較為中立的老臣）謹慎周到，都察院左都史林晏則依舊是一副不苟言笑、脊背直的模樣。
沈璃沒有繞圈子，直接道：“朕登基以來，新政推行已有時日。奏章上看，各地似有起。然奏章是死的，人是活的；數字是冷的，民生是熱的。朕久居深宮，所聞所見，皆經層層轉述，難免失真。朕意，擇日南巡。”
“南巡”二字一齣，幾位重臣神皆是一。
李牧率先開口，語氣持重：“陛下親察民，驗證新政實效，此乃聖主之舉，老臣深以為然。然南巡非同小可，儀仗、行程、宿衛、接駕，牽涉甚廣，沿途州縣必興師眾。如今國庫雖稍裕，然西征耗費猶在，‘淬……’各項用度亦不菲，是否暫緩時日，待……”
“正是因為耗費不菲，朕才更要親眼去看看，這錢糧用在了何，新政究竟落到了實，還是隻停留於公文往來。”沈璃打斷他，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朕不打算勞民傷財，大張旗鼓。儀仗可從簡，宿營儘量利用驛、行宮，不令地方新建館舍。沿途視察，以突訪、暗查為主，明面召見為輔。朕要看的，是未經飾的民間實況。”
戶部尚書張謙出列道：“陛下恤民力，臣佩。然江南乃財賦重地，水系縱橫，陛下安全乃第一要務。儀仗雖可簡，護衛不可疏。且陛下南巡，於地方吏而言，既是督查，亦是激勵。若過於簡樸，恐失天威，反令宵小輕視。”他這話，既考慮了安全，也暗含了政治影響的考量。
吏部尚書周文博捻鬚道：“張尚書所言在理。再者，陛下南巡，沿途召見吏、耆老、士子，亦是宣示皇恩、教化地方之良機。若全然暗訪，恐失此效。臣以為，可明暗結合。明面上，陛下駕巡幸，察吏安民；暗地裡，陛下可遣可信之人，或親自微服，探查真。”
一直沉默的林晏此時開口，聲音一如既往地清晰冷峻：“陛下，都察院近來接各地風聞奏事，亦多涉及新政推行之弊。有稱‘青苗法’貸款被胥吏與地方豪強勾結，抬高利息，盤剝小民者；有稱‘惠民醫局’藥材以次充好，醫敷衍了事者；更有稱‘學’尤其‘學’徒有虛名，地方敷衍塞責，甚至藉機斂財者。然此類奏報，真偽混雜，需實地勘驗。陛下若能親臨，明察秋毫，則魑魅魍魎無所遁形，於整飭吏治、矯正新政偏頗，大有裨益。臣附議南巡，並請隨行，以便就近核查彈劾事項。”
林晏的話，直接點出了沈璃心最深層的憂慮——新政在推行中必然變形，必然遭遇阻力，必然產生新的問題。而這些，是在紫城中僅看奏章無法完全悉的。
沈璃的目掃過眾臣，最終定格：“眾卿所慮，皆有道理。南巡之事，朕意已決。李相，你總攬籌備，務求穩妥而簡省。張尚書，統籌錢糧用度，不得額外加賦於民。周尚書，擬定沿途需覲見、考察的員名單及考績要點。林卿，”看向林晏，“你挑選數名幹史，先行一步，或隨駕暗查，務求掌握實。朕要這次南巡，既能看見新政之功，亦能揪出推行之弊。讓天下人知道，朕的眼睛，不僅看得見捷報，更看得見疾苦；朕的耳朵，不僅聽得進頌歌，更聽得進真言。”
“臣等遵旨！”四人齊聲應道，神各異，但都明白，帝此次南巡，絕非尋常遊幸，而是一場對帝國新政效的實地大考，一場對地方吏治的嚴厲檢閱。平靜的朝堂之下，又將因帝王的車駕而風起雲湧。
籌備工作鑼鼓而又低調地進行了一個月。深秋時節，天氣轉涼，正是出行好時候。這一日清晨，承天門外廣場，旌旗招展，甲冑鮮明。南巡的儀仗已然列隊，雖依沈璃旨意有所簡，但帝王的威儀依舊令人而生畏。前列是龍旗幟、金瓜鉞斧、扇幢傘蓋，中間是皇帝專用的金銀車輦（沈璃平日不喜乘坐，多騎馬，但儀仗必備），後列是隨行的文武員車駕、侍衛親軍、以及裝載必需品的輜重車隊。總計約三千人，規模已算剋制。
沈璃並未乘坐鑾輿，換上了一便於騎乘的絳紫繡金騎裝，外罩玄斗篷，長髮以金冠束起，英氣人。騎在墨焰之上，於晨中接百送行。李牧留守京師，理日常政務，張謙、周文博隨行，林晏及其挑選的兩名史則已先行數日，化裝潛沿途州縣。
“啟程。”沈璃沒有冗長的訓話，簡潔下令。
號角長鳴，鼓樂齊奏（僅出城時短暫使用）。龐大的隊伍緩緩啟，開出承天門，穿過京城主幹道。街道兩旁依舊滿了送行的百姓，山呼萬歲之聲不絕於耳。沈璃端坐馬上，向百姓微微頷首，目沉靜地掃過那些或激、或好奇、或麻木的面孔。知道，這歡呼聲中，有對皇權的敬畏，有對太平的祈願，也有純粹看熱鬧的心態。真正的民心，在遠離京城的鄉野市井之中。
出了京城，沿道南下，景漸次變化。最初的幾日，行程多在京畿直隸境，這裡靠近權力中心，吏治相對清明，沿途所見，村莊還算齊整，田野裡秋收已近尾聲，農人在收拾秸稈，準備冬耕。驛道維護得不錯，車馬通行順暢。沈璃有時會下令短暫停留，隨意走進路邊的村莊，與老農談，詢問收、賦稅、府胥吏有無擾。得到的回答多是“託陛下洪福，今年景還好”“賦稅比前朝輕些”“差還算規矩”之類的套話，雖未必全然真實，但至表面看來，京畿之地在新政下還算平穩。
沈璃並不滿足於此。令隨行的戶部、工部員詳細記錄所見：田畝耕作況、水利設施是否完好、村中房屋新舊、孩著面貌、集市價……自己則更留意那些不易被飾的細節：談時農人眼神是否閃爍？村莊中青壯勞力是否充足？田間渠是否有新近修繕的痕跡？甚至，會突然詢問某個看似普通的村民，當地里正、鄉紳的姓名、風評，觀其反應。
周文博曾私下對張謙嘆：“陛下觀微知著，心細如髮，非常人可及。我等只看報表數字，陛下卻看人間煙火。”
張謙點頭，低聲道：“故此，你我更需謹慎。陛下此行，恐不只見功，更要見過。”
隊伍進山東境，漸漸近南北大脈——京杭運河。運河的暢通與否，關乎帝國錢糧命脈，也是沈璃新政中“興修水利、保障漕運”的重點。決定沿運河路段巡視察看。
這一日，駕抵達運河重鎮臨清閘附近。未驚地方，沈璃只帶著數侍衛和工部員，登上運河堤岸。時值初冬，運河水勢已平，但河道中依然船隻往來如梭，漕船、商船、客舟絡繹不絕，帆影點點，櫓聲欸乃，呈現出一派繁忙景象。堤岸用大石壘砌，看上去還算堅固。
沈璃仔細觀察河堤的壘石、夯土，以及閘口的啟閉設施。工部隨員上前稟報：“陛下，臨清閘乃運河關鍵咽，去歲朝廷撥專款令山東巡主持大修，加固堤防，更新閘板絞盤。觀其現狀，工程應已完工，且保養尚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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