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夜，淅淅瀝瀝，彷彿要將宮闕里的腥與謀都沖刷乾淨。
天微明時，調查陷了徹底的僵局。
手有胎記的嬤嬤如同人間蒸發，查遍近半年坤寧宮乃至各宮人員變，皆無符合特徵之人。
務府的工匠記錄顯示，蘭嬪有孕後，鍾粹宮只請工匠檢修過一次雨的屋簷，並未過寢殿任何傢俱。宮太監的口供依舊嚴合，問不出半點破綻。
小環買硃砂、錢太監來路不明的錢財、翠縷與秋的親戚關係、皇后呼又“損耗”的硃砂……所有這些線索，如同斷線的珠子，缺乏最關鍵的鏈條將它們死死扣在一起，形無法辯駁的鐵證。
而更雪上加霜的是，前朝傳來了急軍報。
西北邊關告急！韃靼部集結重兵，連破兩座邊城，燒殺搶掠，氣焰囂張。邊軍連連失利，請求朝廷速派援軍，並遣大將坐鎮指揮。
朝堂之上，武將請戰，文臣爭論。最終，幾經商討推舉，能擔此重任、且皇帝信得過的，唯有兩人——皇后的兄長，驍騎營統領、平遠將軍孫毅；以及皇后的父親，戍守西北多年的老將，鎮國公孫宏。
孫家，一門兩將，手握重兵，鎮守邊關要衝。
此乃國難當頭，用人之際。
這個節骨眼上，皇帝若還要深究後宮“無憑無據”的投毒案，嚴懲可能牽涉其中的皇后母家……後果不堪設想。
平衡，在瞬間被打破。
慎刑司和大理寺的員都是人，敏銳地察覺到了風向的變化。嚴寺丞再次宮面聖，這一次的奏報，用詞更加斟酌，但意思再明確不過——案複雜，涉及宮闈深，恐非短期可破。且當前國事為重，是否……暫且擱置，待邊關平定再行徹查？
皇帝坐在書房，看著那份措辭委婉卻著無奈的奏報，久久沉默。
梁九功侍立一旁，大氣不敢出。他能到座上那位天子心中翻騰的怒意、不甘，還有深深的疲憊。
“朕知道了。”最終，皇帝只說了這四個字，聲音低沉沙啞。他揮了揮手，讓梁九功退下。
獨自留在空的書房裡，皇帝緩緩閉上眼睛。眼前浮現的是李秀兒小產後那張絕灰敗的臉，是李鴛兒強忍悲痛、眼神深卻燃著冰冷火焰的模樣，是那些在瓷盤中滾、散發著森澤的水銀珠子……
他知道是誰做的。幾乎可以肯定。
皇后。孫氏。
為了鞏固地位，為了剷除可能威脅到和未來子嗣的患，用如此毒的手段，殘害了他的妃嬪，殺死了他未出世的孩子，甚至可能……早就害死了鸝兒。
他恨！恨不得立刻將廢黜，打冷宮，千刀萬剮！
可是……不能。
孫毅即將率軍出征，孫宏鎮守的防線更不能有毫搖。此時皇后，便是搖軍心，自毀長城。邊關數十萬將士的命，萬里江山的安危，繫於孫家之手。
國事，家事。
江山，人。
孰輕孰重？
他是帝王。他別無選擇。
一種近乎無力的憤怒和深沉的悲哀，攫住了他。他坐擁天下，卻連為自己心的人、未出世的孩子討回一個明面上的公道，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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