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后宮中的懿旨,如同前驚雷,在皇帝心中掀起了遠比後宮眾人更洶湧、也更私的驚濤駭浪。
十三年前那個明的影,那雙曾在他失去元寶最痛楚時給過他沉靜力量的眼眸,那份因家族驟然傾覆而被迫掩藏的苦與堅韌……
無數被刻意塵封的記憶碎片,伴隨著“劉姝含”這個名字,洶湧地衝破了時間的堤壩,瞬間淹沒了他的神智。
十三年了。
不是他不想,是不敢,是不能。
父皇雖已退位,在南山別宮頤養天年,可那雙蒼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彷彿從未真正離開過朝堂,尤其是對軍權的掌控,從未真正鬆手。
當年劉家功高震主,是父皇心中拔不掉的一刺。
姝含的“自願”修行,劉家的衰敗,是父皇為鞏固皇權、為他這個新帝鋪路而做的冷酷選擇。他曾在那座皇家寺廟外徘徊過多次?又多次被父皇佈下的眼線“恭請”回宮,面對父皇雷霆震怒的斥責與警告?
“為了一個人,一個失勢家族的兒,你想搖國本嗎?”父皇的怒吼彷彿還在耳邊。“等真正忘了宮闈,等劉家再無東山再起的可能,等……真正為方外之人,或許,朕會考慮。”
這一等,就是十三年。從戰戰兢兢的新帝,到如今逐漸掌握權柄的君主,他始終不敢那道忌。
他知道,只要父皇一日不徹底放手,姝含就一日不能歸來。這份無能為力的虧欠,像一毒刺,深埋心底,每每想起,便作痛。
如今,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他名義上最尊重的長輩,竟然替他做了這個他卻不敢做的決定。們接回了姝含,甚至要立為後。
這突如其來的“恩典”,讓皇帝在最初的震驚狂喜之後,湧上心頭的,卻是更深的惶恐與愧疚。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為何突然如此?是真的憐憫姝含,還是……看中了如今劉家徹底失勢、姝含又是太子生母這一點,用以制衡後宮、安朝堂、鞏固太子地位的最佳棋子?他不敢深想長輩們的全部用意,但政治敏銳如他,又豈會全然不知?
而姝含呢?這十三年的青燈古佛,晨鐘暮鼓,是如何熬過來的?
當年那個驕傲明的將門虎,是否已被歲月磨平了所有稜角,只剩下心如止水的漠然?會恨他嗎?恨他為帝王,卻護不住,甚至……連去看一眼都不能。
紛的思緒如同麻,纏繞得他幾乎窒息。他迫切地想要見到,想親眼看看現在是什麼模樣,想親口對說一聲……對不起。
可當梁九功小心翼翼地詢問是否擺駕去探剛回宮的端妃娘娘時,皇帝卻又猶豫了。近鄉怯,莫過於此。他該以何種面目去面對?是君臨天下的帝王,還是……心懷愧疚的舊人?他該說什麼?解釋這十三年的不由己?那些話連他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最終,他還是去了。沒有大張旗鼓,只帶了梁九功和兩個侍衛,悄無聲息地來到了暫時安置劉姝含的“漱玉軒”。這裡曾是先帝某位太妃的居所,雖不算最華麗,但清幽雅緻,似乎也暗合了劉姝含如今的氣質。
宮人見到聖駕,慌忙跪倒通傳。皇帝揮手製止了他們,獨自一人,步履有些沉重地走進了正殿。
殿焚著淡淡的檀香,與他記憶深永清殿的氣息重合。一道素雅的影,正背對著他,立在窗前,著庭院中一株初綻的玉蘭,一不。穿著一月白的常服,長髮鬆鬆挽著,未戴任何首飾,姿依舊纖細,卻比記憶裡單薄了許多,彷彿一陣風就能吹走。
聽到腳步聲,緩緩轉過來。
時,似乎真的對格外留。十三年的清苦修行,並未在臉上刻下太多滄桑的痕跡,反而洗去了所有鉛華,讓的容呈現出一種玉般的溫潤與寧靜。只是那雙眼睛……皇帝的心猛地一揪。
曾經靈的慧黠,飛揚的神采,如今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靜,幽深得不見底,只有看向他時,才漾起一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捕捉的漣漪。
看著他,眼神里沒有驚訝,沒有怨恨,沒有久別重逢的激,也沒有故作姿態的疏離。就那麼靜靜地、平和地看著他,彷彿看著一個悉的……故人。
然後,緩緩屈膝,依著最標準的宮禮,盈盈下拜:“臣妾劉氏,參見皇上。皇上萬歲。”
聲音平和溫婉,如春風拂過水麵,不起波瀾。
這一聲“皇上”,這一拜,瞬間將兩人之間橫亙的十三年時,與那無法逾越的君臣份,清晰地劃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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