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矇矇亮，山間霧氣未散。李長修將最後一塊用寬大樹葉包好的山羊放進藤條編的擔筐裡，又仔細檢查了背上的安安。小傢伙被溫暖的羊皮裹得嚴實，只出一張紅撲撲的小臉，在父親的步伐顛簸中依舊睡得香甜。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氣，挑起擔子，踏上了通往藍田縣城的崎嶇山路。擔子一頭是羊，另一頭則放著幾張硝制好的野兔皮和那張最大的公山羊皮，這是他目前除了那幾頭活羊外，最值錢的家當。
腳步沉穩，心中卻並不平靜。這是他第一次真正踏大唐的市井。記憶裡原主對縣城的印象模糊而混，多是戰流離的慘狀。如今大唐初立，不知這京畿之地的縣城是何景。
一個多時辰後，低矮的土黃城牆映眼簾。城門口已有稀稀拉拉的行人商販，兩個抱著長槍、呵欠連天的兵丁懶洋洋地守著門，並未過多盤查。李長修低著頭，隨著人流混了進去。
縣城不大，只有一條主街較為熱鬧，兩旁是些低矮的土木結構店鋪，更多的是沿街擺賣的小販。空氣中混雜著牲畜糞便、食香氣和人群的汗味。賣聲、討價還價聲、孩哭鬧聲不絕於耳。
李長修尋了街尾人稍的空地，放下擔子，將羊和皮貨擺開。他並未像其他小販那樣高聲吆喝，只是沉默地站在那裡，觀察著來往行人。他這打滿補丁的麻和略帶野的氣質，與周圍有些格格不，加上背上還揹著個孩子，引得不人側目。
新鮮的野山羊確實吸引人。很快，一個穿著面的管家模樣的人過來問價。李長修對此時的價毫無概念，只憑覺報了個價。那管家明地砍價，最終以比尋常家羊略高的價格，買走了大半條羊和幾斤好。
開張順利，李長修心中稍定。剩下的和皮貨也陸續有人問津，雖然價格不高，但換回的幾十文銅錢揣進懷裡，沉甸甸的，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他盤算著，用這些錢買些細鹽、一小罐豬油，再扯幾尺的細布給安安做服。
就在他收好錢，準備去買東西時，街口忽然傳來一陣喧譁和急促的馬蹄聲。人群紛紛避讓，只見幾匹高頭大馬疾馳而來，馬上是幾個著華貴、意氣風發的年郎，鞍前掛著弓袋箭壺，馬後還跟著幾隻氣吁吁的獵犬，顯然是剛打獵歸來。
為首一名年，約莫十五六歲年紀，面容英，眉宇間帶著一將門子弟特有的驕悍之氣，錦華服，騎湛，在並不寬敞的街道上依舊控馬疾行，引得路人紛紛側目避讓，敢怒不敢言。
眼看這群年就要衝過街市，突然，一隻野貓從巷口竄出，驚了為首年旁邊一匹棗紅馬。那馬一聲嘶鳴，人立而起，馬背上的年猝不及防，驚呼一聲，竟被甩了馬鐙，眼看就要墜馬！
電石火間，站在路邊的李長修幾乎是本能反應。他腳步一錯，形如電上前，在那年即將落地的瞬間，出猿臂，一把攬住了年的腰，順勢一個旋轉，卸去下墜之力，穩穩地將年放在了地上。整個作乾淨利落，彷彿經過千錘百煉。
那年驚魂未定，臉發白，待看清救他的是個著寒酸、還揹著孩子的年輕男子時，更是愣住了。他後的同伴們也紛紛勒住馬匹，圍了上來。
“楚墨兄，沒事吧？”
“好險！多謝這位壯士！”
被稱為楚墨的年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微的袍，臉上驚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好奇與審視。他抱拳行禮，雖然年紀不大，但禮節周到，顯出家教不凡：“在下程楚墨，多謝壯士出手相助！若非壯士，今日怕是要出醜了。不知壯士高姓大名？”
程楚墨？姓程？李長修心中一。貞觀初年，姓程的顯貴……莫非是盧國公程咬金家的公子？他面上不聲，微微還禮，聲音平靜：“舉手之勞，程公子不必客氣。在下李長修，山野之人，當不得壯士之稱。”
程楚墨目掃過李長修擺在地上的剩餘羊和皮貨，尤其是那張品相完整的公山羊皮，眼睛一亮：“李兄是獵戶？這羊和皮子都是好貨啊！” 他自習武，好遊獵，對這類東西自然識貨。
“偶爾山，餬口而已。”李長修語氣依舊平淡。
程楚墨卻對李長修產生了濃厚興趣。剛才那一攬一扶，力道、時機拿得恰到好，絕非普通山野村夫能有。而且此人面對他們這一群顯貴子弟，不卑不，眼神清澈沉穩，毫無諂或畏懼之，更讓他高看一眼。
“李兄好手！今日救命之恩，程某銘記於心。”程楚墨爽朗一笑，直接從腰間解下一個沉甸甸的錢袋，看也不看，便塞到李長修手裡，“這些和皮子，我都要了，這些銀錢若是不夠，李兄日後可來長安城永興坊程府尋我！”
那錢袋如手沉重，遠超地上那些東西的價值。李長修剛想推辭，程楚墨卻擺手道：“李兄莫要推辭，救命之恩，豈是銀錢能衡量的？我看李兄非常人，他日若有閒暇，定要來長安尋我，我等再把酒言歡，請教狩獵之！”
說罷，也不等李長修回應，便讓隨從拿起地上的羊皮貨，翻上馬，對李長修抱拳一禮，帶著一眾年郎呼嘯而去，留下街市上一片議論聲。
李長修握著那沉甸甸的錢袋，看著程楚墨遠去的背影，心中波瀾微起。沒想到第一次賣，竟意外結識了程咬金的兒子。這程楚墨雖年驕縱，卻也有豪爽重義的一面。這筆“橫財”解了他的燃眉之急，而“程府”這條線，或許在未來，會為一個意想不到的契機。
他收起錢袋，背好安安，快步走向市集，現在，他可以給兒買些真正的好東西了。藍田縣的這個清晨，一次意外的出手，如同一顆投湖面的石子，開始在李長修平靜（實則艱辛）的生活中，漾開一圈圈漣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