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室之中,濃郁的藥香幾乎凝實質,沉甸甸地瀰漫在每一寸空氣裡,如同一層若有似無的紗幕,纏繞著殿的雕樑畫棟,浸染著每個人的袂與呼吸。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沉重而苦的氣息,那氣味不僅來自藥爐中翻滾的湯劑,更似從病榻上瀰漫而出的、生命漸逝的氣息。素紗籠罩的宮燈散發出昏黃和的芒,朦朧地映照著龍榻上長孫皇后那張蒼白卻依然寧靜端麗的容。多數時間陷昏睡,呼吸輕淺得幾乎難以察覺,偶爾醒來時,眼神也是渙散而無力,彷彿魂魄已悄然游離於軀之外,徒留一被病痛折磨得形銷骨立、疲憊不堪的軀殼。
李世民因要政務被魏徵等大臣暫時請至兩儀殿商議,寢殿因此只剩下一群年紀尚的孩子們——他們都是李世民與長孫皇后所出的子,脈相連,此刻無一例外地守候在母親榻前。儘管周圍有母和嬤嬤們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看顧著,整座宮殿的氣氛依舊被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稱的沉重與悲傷籠罩著,連空氣都彷彿凝滯不,每一次呼吸都顯得格外艱難,似乎連時間也在這份哀慼中緩慢了下來。
太子李承乾,作為嫡長子,此時約莫十歲上下,正站在最靠近床榻的位置。他的形已約顯出來日的拔與威儀,穿著正式的儲君常服,紋飾端莊,小臉繃,努力維持著符合份的沉穩與持重。然而,微微抖的角和泛紅的眼圈卻無聲地洩了他心底洶湧的恐慌與不安。他不僅是病中皇后的兒子,更是國之儲君,是臣子,份的重與孝心的撕扯讓他不敢有毫失態。此刻他心中除了對母親病的巨大恐懼外,更摻雜著一難以言說的焦慮與惶恐:若母后真的不測……東宮何依?國本會不會搖?父皇那如山般的期與審視又會怎樣傾覆於自己肩上?他在袖中攥了小拳頭,指甲幾乎掐掌心,不斷告訴自己必須堅強,絕不可失儀於人前。
魏王李泰,年約九歲,型略顯胖碩,安靜地站在李承乾稍後一些的位置。他沒有像兄長那樣將張流於外,反而微微低著頭,面容看似平靜,眼神卻閃爍不定,時不時抬眸悄悄一眼榻上的母親,又迅速瞥向兄長的背影,目中藏著超越年齡的審度與思量。他自聰慧過人,博覽群書,深得父皇寵與讚賞,此刻除了與其他兄弟一樣的悲傷,心底深或許還掠過一連自己都未能清晰察覺的、極其秘的念頭:如果母后不在了,父皇的悲痛與憐惜,會不會更集中於自己一人之?東宮與親王之間的那道界限,是否也會因此有所搖?這念頭讓他到一陣愧與惶恐,卻又如影隨形,揮之不去。
年的晉王李治,此時只有六歲景,還不能完全明白“死亡”意味著怎樣徹底的失去與永別,但他分明到殿那令人窒息的悲傷,以及母親上散發出的、陌生而可怕的虛弱氣息。他拽著母的角,躲在其裾之側,漂亮的小臉上掛滿了晶瑩的淚珠,想哭卻又不敢放聲,只能小聲地、抑地噎,如同傷嗚咽的小。烏黑清澈的眼睛裡盛滿了茫然和無助,他著母親蒼白寧靜的睡,只覺得那個曾經會溫地抱著他、輕聲講著故事的母后變得無比遙遠而模糊,這陌生的分離讓他害怕極了,彷彿置於一片不到邊際的迷霧之中。
而在這群皇子之中,最令人容的是那個依偎在榻邊沿的小小影——長樂公主李麗質,年約五歲。完地繼承了父母容貌上的優點,小小年紀便已顯出絕的廓,勝雪,眉眼緻如畫,宛如觀音座前的玉。此刻,不像兄長們那樣站立,而是小心翼翼跪坐在腳踏上,將小小的子儘量近母親,彷彿想用自己的溫去暖熱那逐漸冰冷的指尖。沒有哭鬧,只是出白的小手,一遍又一遍輕地、固執地著長孫皇后在錦被外的手背,彷彿想藉此將自己的生氣與眷傳遞過去,驅散那片令人心寒的冰涼。
的作極盡輕,唯恐驚擾了母親短暫的安眠。那雙酷似長孫皇后的大眼睛裡,盛滿了超乎年齡的、深沉的哀痛與依。不同於李治的懵懂,似乎約明白,母親病得極重,甚至可能會永遠離開,再也不能溫地喚“麗質”,再也不能為梳髮描眉。這個念頭讓的心口像被什麼沉重的東西堵住,悶悶作痛,連呼吸都帶著細碎的疼。
憶起母親手把手教認字時的溫耐心,想起自己生病時母親徹夜不眠守在床邊的憂切神,還有那些春日苑中,父親抱著、母親在一旁含笑凝的溫馨時。為帝后的第一個兒,是名副其實的掌上明珠,所得到的深厚而純粹。而此刻,這份盡數化作了無邊的恐懼與不捨,本無法想象失去母親的世界將會是何等灰暗與孤寂。
“阿孃……”將小臉輕輕在母親微涼的手背上,以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呢喃,氣息溫熱卻帶著音,“你要好起來……麗質以後一定會很乖很乖……再也不調皮了……我再也不藏起您的簪子了……”滾燙的淚珠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一顆接一顆落,滴在母親的手背上,暈開一片溼痕,也灼痛了自己的臉頰。
的悲傷是那樣純粹,不摻任何雜質,只有對母親最本真的摯與依。這份至純的孝心,在這抑得令人窒息的宮殿裡,宛如一道微弱卻清澈的芒,無意間照亮了周遭的霾,也讓旁觀侍立的宮人母無不側目掩袖,為之悄然容。
幾個孩子,與心志在此刻已清晰可辨:李承乾的早與忍,李泰的聰穎與約萌生的複雜心思,李治的弱與依賴,而李麗質,則早早展現出重、敏與善良的秉。這場突如其來的重病,如同一場猝不及防的疾風暴雨,不僅嚴峻考驗著大唐最尊貴家庭的骨親,更在這些龍子雛小的心靈上,刻下了深刻而難以磨滅的烙印,悄然無聲地滲並影響著他們未來的人生道路與命運抉擇。
而此時此刻,他們唯一的、共同的、無比虔誠的祈願,就是盼那位被民間傳為神仙、能生死人白骨的神醫藥王孫思邈,能夠真正帶來奇蹟,及時趕到,讓他們的母親重新睜開那雙總是盛滿溫、智慧與無盡憐的眼睛。殿外,夜越發深沉如墨,而殿的宮燈在穿堂風中不安地搖曳,影幢幢。遙遠的宮道之外,孫思邈的快馬,正向著長安以東的藍田方向,披星戴月,力疾馳,馬蹄聲碎,踏起一路煙塵,也承載著整個帝國最深切的期盼與最後的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