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安宮的寢殿,藥味濃得化不開,死寂中只有李淵微弱而艱難的呼吸聲,以及李世民那抑著風暴的低吼在空氣中迴盪。太醫們跪伏於地,抖如篩糠,連求饒的話都不敢說,只一個勁地磕頭,額頭及冰冷的地磚,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都出去!滾出去!給朕想辦法!想不出辦法,提頭來見!” 李世民猛地一揮手,將離得最近的一個太醫踹翻在地,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與恐懼而扭曲。
太醫們如蒙大赦,卻又更加驚恐,連滾爬爬地退到殿外,聚在一起,面慘白地商議,卻誰也不敢說那“準備後事”四個字。
寢殿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父子二人,以及那越來越微弱的呼吸聲。
李世民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緩緩走到龍榻邊,慢慢地、有些僵地坐了下來。他看著榻上那個面蠟黃、眼窩深陷的老人,看著他微微的睫,看著他乾裂的。
不知過了多久,李淵那閉的眼簾,極其費力地、緩緩掀開了一條隙。渾濁的眼珠,在昏暗的線下,緩緩轉,最終,艱難地聚焦在了李世民的臉上。
那目,複雜得難以形容。有久病的虛弱與渙散,有生命將盡的灰敗與茫然,但更深的,是一種沉澱了太多歲月的疲憊,一種看世事卻又無力改變的無奈,以及……一極其晦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屬於父親對兒子的、最後的審視。
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李世民,看了很久,彷彿要將這張早已刻骨髓、卻又曾讓他痛徹心扉的臉,再看最後一眼。
“……世民。” 一個極其微弱、沙啞得彷彿砂紙的聲音,從李淵乾裂的間溢位。只是兩個字,卻似乎耗盡了他好不容易凝聚起的一點力氣。
“父皇,兒臣在。” 李世民連忙俯,聲音不自覺地放輕,帶著一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抖。他出手,想要握住父親在錦被外的手,卻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最終,只是輕輕覆在了那冰涼枯瘦的手背上。
李淵的又了,似乎想說什麼,卻只是發出一陣無意義的嗬嗬聲。他閉上眼,息了幾口,才又斷斷續續地、艱難地說道:“朕……這一生……算是……過完了。”
他的聲音飄忽,彷彿來自很遠的地方。
“自晉起兵……到……到這偌大江山……有喜……有悲……可悲……大過於喜……” 他的眼中,似乎有渾濁的淚一閃而過,又迅速湮滅在更深的疲憊裡,“本可……兒孫滿堂……共天倫……如今……哎……”
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彷彿吐盡了他一生的無奈與憾。
“世民……” 他再次看向李世民,目似乎清明瞭一瞬,“朕……雖恨……有過……喜……但朕……並未……傾斜於誰……是這皇位……是這江山……推著朕……推著你們……往前走……走到……那一步……”
他的話斷斷續續,不篇章,但李世民聽懂了。父皇在說,他從未真心想要偏袒大哥建來對付自己,只是坐在那個位置上,很多事,不由己,是皇權的邏輯,是利益的旋渦,最終將所有人都捲了那場無法回頭的廝殺。他沒有怪誰,或者說,他已經沒有力氣去怪任何人了。
“如今……心無牽掛……” 李淵的目,似乎想要看向殿頂,看向更遠的地方,“朕若去了……就葬在……你母后……旁邊……朕不……要求你什麼……這點……應該……可以吧……”
他在代後事,語氣平靜,甚至帶著一解。不要求風大葬,不要求追封什麼,只是簡單地,想回到髮妻邊。這個要求,低微得讓李世民心口猛地一揪。
“父皇!” 李世民再也忍不住,那抑了多年的緒,如同決堤的洪水,衝破了帝王威嚴的堤壩,他握住了父親那隻冰涼的手,聲音哽咽,帶著抑不住的痛苦與委屈,“兒臣當年……並沒有做錯什麼!是大哥!是他和元吉步步,是他們先揮下了屠刀!兒臣……兒臣只是不想死,只是想保護跟隨兒臣的那些人!這些年,兒臣過得並不好!看著別人兄弟和睦,兒臣心裡……是孤獨的!”
他終於將這些在心底最深、從未對人言說的話,對著這個垂危的、曾是他一切痛苦源頭的父親,嘶吼了出來。是辯解,是傾訴,也是一種遲來了太久的、孩子般的委屈。
李淵靜靜地看著他,聽著他抑的嘶吼,渾濁的眼中,沒有任何責備,只有一片更深的疲憊與瞭然。他艱難地、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世民,” 他的聲音更輕了,卻似乎帶上了一奇異的平靜,“朕……也看開了……這事……朕……不怪誰……是朕……沒有……教導好你們……如今……也是……上天……懲罰於朕……”
他把所有的責任,攬到了自己上。這並非虛偽的攬過,而是一個走到生命盡頭的老者,對過往一切恩怨的最終了結。他不願兒子再揹負著弒兄父的枷鎖與他爭執,也不願自己帶著怨恨離去。
“你……不用……再請……醫了……” 他了口氣,目向虛空,彷彿看到了那即將抵達的終點,“朕……已覺到……那地方……不遠了……”
“不!父皇!兒臣不允!” 李世民猛地站起,雙手死死抓住錦被邊緣,眼中佈滿了,是帝王的霸道,更是兒子的恐懼與不捨,“兒臣不能答應!您要堅持住!兒臣一定會想辦法!您一定要等著!兒臣……兒臣就您一個親人在世上了!您不能走!”
他語無倫次,像個害怕失去一切的孩子。在生命的終點面前,什麼帝王威嚴,什麼玄武舊恨,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他只剩下一個念頭:不能讓父皇走!
或許是兒子那發自肺腑的、充滿恐懼的挽留,了李淵心底最後一屬於父親的。他渙散的目,似乎又凝聚了一,重新看向李世民那因激和恐懼而扭曲的臉。
看著兒子眼中那真實的痛苦與不捨,看著這個親手將自己推下帝位、卻又在最後時刻流出如此脆弱一面的兒子,李淵心中那最後一點不甘與怨懟,似乎也悄然消散了。他忽然,極其微弱地,扯了一下角,彷彿想出一個笑容,卻只是讓乾裂的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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