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在?”
那兩個字,如同瀕死者最後一聲不甘的嗚咽,又似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浮木時發出的、充滿氣的嘶問,從李淵乾裂的、滲出的中出。他那雙原本已渙散、等待最後時刻降臨的渾濁眼眸,此刻卻驟然發出一種駭人的亮,死死地、死死地釘在李世民的臉上,彷彿要穿他的皮,直抵靈魂深,去驗證那句話的真實。
枯瘦如爪的手,發出與這垂死之軀完全不符的驚人力量,死死攥著李世民的手,指甲深陷,帶來尖銳的刺痛。那力氣之大,甚至讓李世民都到了震驚。
“千真萬確!父皇,千真萬確!” 李世民被父親眼中那回返照般的、近乎瘋狂的芒所懾,連忙反握住父親冰冷的手,彷彿要將自己的生命力和確信傳遞過去,他語速極快,帶著一種急切和不容置疑,“兒臣也是前些時日,才從蛛馬跡中察覺,後又經反覆探查,最終確認!兒臣與觀音婢,都已親眼見過他了!只是……只是他至今尚不知自己世,亦不知兒臣與觀音婢的份,兒臣……兒臣一直是以一富商‘李財主’的份與他往來。”
他不敢有毫停頓,生怕這口氣一鬆,父親眼中那好不容易燃起的火就會熄滅。他搜腸刮肚,將關於李長修的一切,用最直接、最富衝擊力的方式,傾倒出來。
“父皇,您可知,他文韜武略,遠超常人!有經天緯地之才,更有懸壺濟世之能!” 李世民的聲音因激而微微發,“此次北征突厥,大破定襄,軍中至關重要的利‘馬蹄鐵’,便是他所獻!此看似尋常,卻使戰馬耐力倍增,蹄甲不損,跋山涉水,如履平地!藥師在軍報中盛讚,若無此,奔襲千里、出奇制勝,難上加難!”
“還有那曲轅犁!可省人力畜力,深耕易耕,乃是利在千秋的農事至寶!如今已開始在京畿試行,效卓著!此亦是他所獻!”
“更有甚者!” 李世民的聲音陡然拔高,眼中閃爍著與有榮焉的驕傲芒,“他改良製鹽之法,可產出潔白如雪、毫無苦的‘雪花鹽’,品質更勝貢鹽,本卻大為降低!此一法,可解鹽政百年積弊,可增國庫無窮歲!”
“還有那造紙之、印刷之!” 他幾乎要手舞足蹈,全然忘了帝王威儀,只想用這些震撼人心的訊息,牢牢抓住父親那即將飄散的魂魄,“父皇!那是能打破世家對典籍壟斷、開啟天下民智的驚世之策啊!他……他將這些都獻於朝廷,毫無保留!此等懷,此等才學,此等功績,縱是古之伊尹、管仲,亦不過如此!”
他猛地想起父親方才提到皇后,又急忙補充道:“對了,父皇!觀音婢!觀音婢的頑疾,宮中太醫束手無策,便是他出手診治!如今已然大好!兒臣怎麼忘了,他還有一神鬼莫測的醫!父皇,您一定要等著,讓他來為您診治!或許……或許有轉機!”
李淵的手依舊死死抓著李世民,那枯瘦的手背上,青筋畢,微微抖。他渾濁的眼睛瞪得極大,裡面充滿了極致的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種從絕深淵中被猛然拉回、看到無盡希的、巨大的悸。李世民口中那一個個匪夷所思卻又言之鑿鑿的訊息,如同驚雷,一道道劈在他瀕死的心湖上,激起了滔天巨浪。
馬蹄鐵?曲轅犁?雪花鹽?造紙印刷?還治好了觀音婢的頑疾?這……這每一件,都足以驚世駭俗,竟然全都出自他那個“早夭”的孫兒之手?
記憶的閘門,在生命最後的時刻,被這驚天的訊息轟然撞開。李淵的思緒,恍惚間飄回了二十多年前,那個襁褓中的嬰孩。雕玉琢,眉眼間依稀可見世民和觀音婢的影子,哭聲洪亮,被他抱在懷中時,會咧開沒牙的小,出無邪的笑容。當時有遊方道長見過,曾著那孩子的頭頂,神凝重地說了幾句偈語,詞句他已記不清,但大意是此子命格非凡,有“潛龍在淵”之象,若能度過命中大劫,將來“一遇風雲,必化九天之龍”……
當時他只當是方士討喜的吉祥話,後來孩子“夭折”,更是將此言忘到了九霄雲外。可如今……如今世民告訴他,那孩子沒死!他回來了!而且,竟做出了這許多驚天地的事!
潛龍在淵……一遇風雲便化龍……
那老道的話,難道不是虛言?難道真是上天垂憐,讓這苦命的孩子歷經劫難,終於要顯其“真龍”之姿了嗎?
巨大的震驚過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狂喜、愧疚、期盼的複雜緒,如同滾燙的岩漿,在他冰冷的脈中奔流。他那原本已放棄一切、等待死亡的灰敗面容,竟奇蹟般地泛起了一不正常的紅,呼吸雖然依舊微弱,卻似乎有了一點點力氣。
“此……此話……當真?” 他再一次嘶聲問道,聲音依舊沙啞破碎,但那雙死死盯著李世民的眼睛裡,卻燃燒著駭人的、求證的芒,彷彿要用盡最後一生命力,來確定這不是臨終的幻聽,不是兒子為了安他而編造的謊言。
“當真!父皇,兒臣以列祖列宗起誓,字字屬實,絕無虛言!” 李世民斬釘截鐵,目炯炯,“他如今就在長安城外藍田縣,化名李長修,因功封藍田縣男!父皇,您一定要堅持住!等著他!兒臣這就想辦法,帶他來見您!讓他親自為您診治!您要親眼看看他,看看您的孫兒,是何等的……人中龍!”
“好……好……” 李淵抓著李世民的手,終於緩緩地、一點一點地鬆開了些許力道,但那目卻依舊死死鎖在李世民臉上,口中喃喃,那乾裂的蠕著,反覆念著那兩個充滿無盡期盼與悔恨的字,“孫兒……孫兒……朕的……孫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