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安安那一聲怯生生又帶著好奇的“”,如同投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瞬間漾開了更深更暖的漣漪,將廳原本悲喜加、略顯沉重的氣氛,沖淡了些許,添上了更多屬於天倫之樂的溫。
長孫皇后聞聲,幾乎是瞬間鬆開了握著李長修的手,彷彿那一聲稚的呼喚有著無窮的魔力。蹲下,目及小安安那雙清澈懵懂、與兒子時極為相似的大眼睛,心頭最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抖著手,小心翼翼地將這個失而復得的孫,連同懷中那團茸茸的小兔子,一併擁懷中。作輕得彷彿捧著稀世珍寶,生怕多用一分力就會碎。
“哎……的乖安安……的寶貝心肝……” 長孫皇后將臉頰在小安安的發頂,聲音哽咽得幾乎語不調,淚水再次洶湧而出。這一次,不再是單純的悲慟與愧疚,裡面進了巨大的、失而復得的狂喜,以及一種遲來了太久的、屬於祖母的、滿溢而出的疼與憐惜。二十年的憾,彷彿在這一刻,被這個小小的、溫暖的懷抱,填補上了一角。
小安安起初被抱得有些,但能覺到這個漂亮“”上傳來的、和爹爹一樣的溫暖和一種讓安心的緒。眨了眨大眼睛,出小手,笨拙地了長孫皇后臉上的淚,聲氣地說:“不哭……安安乖……”
這稚氣的安,如同最甜的糖,融化了長孫皇后心中最後一酸楚。破涕為笑,連連親著小安安的臉頰:“嗯,不哭,高興,見到安安,高興得不得了……”
李長修看著母親與兒相擁的畫面,心中那片冰冷的荒原,彷彿也被這暖意悄然浸潤。他眼眶依舊溼潤,角卻不由自主地,向上彎起了一個極淡、卻真實的弧度。太上皇李淵靠在椅上,看著這祖孫三代其樂融融的景象,尤其是小曾孫那可乖巧的模樣,更是笑得合不攏,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連聲道:“好!真好!朕也有曾孫了!快,讓曾祖抱抱!”
長孫皇后這才依依不捨地將小安安送到李淵跟前。李淵不顧虛弱,強撐著出雙臂,將小安安小心翼翼地抱在膝上,如同抱著世上最珍貴的寶,枯瘦的手指輕輕了小安安的臉頰,眼中是純粹的、屬於曾祖的慈。
一時間,廳淚猶在,卻已被濃濃的溫與歡欣取代。那是歷經磨難後團聚的喜悅,是脈重新相連的暖流,是填補了二十年空白的滿足。
然而,這份溫並未持續太久。李淵抱著小安安,歡喜過後,一個念頭愈發強烈。他抬起頭,看向李長修,目灼灼,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好了!團聚了!長修,跟爺爺回宮!爺爺要帶你宗正寺,上玉碟,昭告天下,你是我李淵的嫡親長孫,是大唐皇室名正言順的皇長子!那些虧欠你的,爺爺統統給你補回來!”
他語氣激,帶著久居上位者的不容置喙,彷彿下一刻就要拉著李長修去完這認祖歸宗的“最後一步”。
李長修臉上的溫漸漸斂去,恢復了慣常的沉靜。他輕輕去眼角未乾的淚痕,走到李淵面前,卻沒有立刻回應這份熾熱的提議,而是緩緩搖了搖頭。
“爺爺,” 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清醒的力度,“此事,恐需從長計議,眼下……怕是不行。”
“不行?” 李淵眉頭一豎,方才的慈祥被不悅取代,“有何不行?你是朕的親孫兒,是二郎的嫡長子,認祖歸宗,天經地義!誰敢說個不字?是不是有人給你委屈了?跟爺爺說,爺爺給你做主!” 他久居上位,又剛剛經歷生死,此刻只想將最好的東西一腦補償給這個吃了大苦的孫兒,哪裡容得下半點拖延。
李長修看著祖父急切而固執的模樣,心中微,但語氣依舊堅定:“爺爺,並非有人給我委屈。而是……如今朝廷局勢,外皆不平靜。高昌之事未平,西突厥虎視眈眈,朝中各方勢力亦在博弈權衡。我此時若驟然以‘死而復生’的長子份迴歸,朝野必然震,不知會掀起多風波,引發多不必要的猜測與盪。此其一。”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旁邊的長孫皇后,見眼中亦流出複雜的深思,繼續道:“其二,東宮已有太子承乾。他自小儲君教導,品仁孝,並無大過。我若歸位,將他置於何地?國本搖,絕非社稷之福。爺爺,孫兒流落民間多年,早已習慣閒雲野鶴。所求者,不過是親人團聚,平安喜樂。至於名分地位,並非孫兒所圖。還請爺爺諒孫兒之心,也……為朝廷,為父皇,為承乾……多思量一二。”
他這番話,條理清晰,理,既考慮到了朝局穩定,也顧及了現任太子李承乾的境,更表明了自己淡泊名分的心跡。沒有激烈的抗拒,只有冷靜的分析與懇切的請求。
李淵聽著,臉上的不悅漸漸被一種複雜的緒取代。他何嘗不知孫兒所言在理?只是那份急於補償、急於向天下宣告“朕的孫兒回來了”的心太過強烈,讓他一時衝。此刻被孫兒點醒,如同一盆冷水,澆熄了他部分躁,卻也讓他更加心疼——這孩子,流落在外,不僅沒有怨天尤人,反而為大局著想,為他人考慮,這份心襟,何其難得!又何其……令人心酸。
“可是……” 李淵仍有些不甘,聲音低了下來,帶著老人特有的執拗,“難道就讓你一直這麼不明不白地待在外面?爺爺心裡難……”
“爺爺,” 李長修握住李淵枯瘦的手,溫聲道,“孫兒能回到您和母親邊,能與親人相認,已是天大的福分。至於名分,來日方長,不必急於一時。只要我們一家人在一,心在一,比什麼玉碟宗譜都強。孫兒懇請爺爺,暫且將此事按下,從長計議,可好?”
他的語氣誠摯,目坦然,帶著一種安人心的力量。
李淵看著孫兒清亮而堅定的眼眸,最終,長長嘆了口氣,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罷了,罷了……你是個有主意的孩子,比你爹……比朕想的都周全。爺爺聽你的,先不提,先不提……不過,” 他話鋒一轉,又出固執的神,“你既然回來了,就不能再住這莊子了!搬回宮裡……不,就搬來大安宮陪爺爺住!還有朕的乖曾孫,也得一起!”
這倒是個折中的辦法。李長修看了看母親,長孫皇后對他微微點頭,眼中滿是支援與欣。他便搖搖頭:“孫兒不能回皇宮,孫兒要在此地生發芽。”
一旁的長孫皇后,自始至終沒有話,只是靜靜聽著兒子與太上皇的對答。看著兒子不卑不、思慮周全地回絕了太上皇立刻認祖歸宗的提議,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欣,自然是有的。兒子如此識大、顧大局,懂得為君父分憂,為兄弟著想,這份心氣度,遠超的預期,也讓這個做母親的,與有榮焉。但更多的,卻是如同水般漫上心頭的、更深沉的愧疚與心疼。
的長兒,本該是金尊玉貴、萬人敬仰的太子,如今卻要為了朝局穩定,為了弟弟的位置,主退讓,甚至繼續忍。這份委屈,他吞下了,還說得如此雲淡風輕。這讓如何不愧疚?如何不心疼?
同時,心中對另一個兒子——太子李承乾,也充滿了複雜的。承乾亦是的骨,自小在邊長大,孝順懂事,同樣傾注了無數心與母。手心手背都是,無法捨棄任何一個。長修的退讓,固然讓心疼,但也讓看到了解決這個棘手難題的一線曙——長修如此心,將來若真能迴歸,必定不會容不下承乾,甚至可能會對弟弟妹妹們更好。
這個念頭一起,便在長孫皇后心中迅速生發芽,變得更加堅定。一定要補償長修,一定要為他鋪平道路,不僅要讓他回到本該屬於他的位置,還要讓這一切,儘可能平順,儘可能減對承乾、對其他子的傷害。相信,以長修的品,他做得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