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可以推廣！”
李長修的回答斬釘截鐵，沒有毫猶豫。他看著眼中燃燒著激火焰的李世民，清晰而平穩地說道：“我既然將此法獻出，便是願將其獻給大唐，獻於……父皇。”
他頓了頓，似乎對“父皇”這個稱呼仍有些微的滯，但語氣愈發堅定：“兒臣流落民間多年，見多了饉困苦，也常思量，何謂盛世？何謂明君？”
他目投向遠方層疊的山巒，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穿人心的力量：“兒臣以為，所謂盛世，首要者，在民。民以食為天。故而，兒臣最大心願，便是讓大唐再無饉，再無凍餒。天下百姓，無論士農工商，皆能有果腹之食，寒之，居有定所，行有道路，老有所養，有所教。無需擔憂明日是否還能見到太，無需為了一口吃食賣兒賣。此乃盛世之基，亦是兒臣眼中，父親所創‘貞觀’應有之義。”
他轉回目，看向聽得已然怔住的李世民：“其次，在教化。人人有飯吃，有穿，是活下去。而人人有書讀，有學上，是活得好，活得有尊嚴，有希。先前所獻改良造紙、活字印刷之，便是為此。唯有開啟民智，打破門第壟斷，讓才俊不拘一格，方能使我大唐人才如過江之鯽，源源不絕。有飽學之士治國，有巧之匠利民，有勇毅之將守土，有明理之民知義，如此大唐，方能基永固，氣運綿長，就千古未有之盛世！”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李世民的心上。他怔怔地看著眼前侃侃而談的長子，那清俊的面容彷彿在夕下鍍上了一層金輝。這不僅僅是描述一個藍圖，更是勾勒出一個理想國度的骨架與！這眼界，這格局，這超越了個人得失、直指治國本的襟與抱負……
這，正是他夢寐以求的大唐！是他心深勾勒了無數次，卻礙於現實種種掣肘，只能一步步艱難推進的宏偉藍圖！如今，從自己這個流落在外、剛剛尋回的長子口中，如此清晰、如此有力地被描繪出來。
震撼。無與倫比的震撼。
這豈是東宮裡那個只知道循規蹈矩、甚至偶有驕縱之氣的承乾可比？莫說承乾，便是滿朝文武，又有幾人能如此徹、如此高屋建瓴地指明方向？
剎那間，李世民心中那架原本就因長子歸來、才能卓絕而開始微微傾斜的天平，猛地向李長修這邊，沉下去了一大截。一個能獻出高昌奇策、能製出諸多奇、能培育出畝產驚人的祥瑞、更能有如此宏大理想與清晰路徑的兒子……這，才是他理想中的繼承人模樣！
他強行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聲音帶著一不易察覺的乾與急切：“長修……你，你還有何想法？這紅薯，便是你所說的……讓百姓有飯吃的第一步？”
“正是。”李長修點頭，“此易種，不擇地，耐旱澇，產量極高，可做主糧，亦可做輔食，葉皆可利用。推廣開來，天下饉可緩矣。然，這僅僅是開始。”
“僅僅是開始？”李世民眼中芒更盛，彷彿看到了一個巨大的、尚未開啟的寶藏，“你方才說，還有很多可以改變大唐的東西？是何？快快道來！”
看著父親那近乎急不可耐的模樣，李長修卻微微搖了搖頭，語氣平靜無波：“父皇，治國如烹小鮮，急不得。紅薯高產，固然可喜，然如何推廣，如何儲藏，如何食用，如何與現有農事結合，如何避免‘穀賤傷農’，樁樁件件，皆需周籌劃，徐徐圖之。此只是其一，後續諸多，亦需時機、人力、力，乃至……打破諸多桎梏，方能徐徐推行。非是兒臣藏私，實是速則不達。今日，我們先議這紅薯如何？”
這番話，如同給滿腔熱的李世民澆了一盆帶著冰碴的冷水。他眉頭一皺，那帝王不容置疑的勁頭又上來了，瞪著李長修，頗有些“恨鐵不鋼”：“長修！你這孩子！跟為父還賣關子？有什麼好東西，拿出來便是！為父還能虧待了你不？都是為了大唐！”
李長修看著父親那副“我是你爹，快點把好東西都出來”的表，與剛才那個被宏圖大志震撼的帝王判若兩人，心中不由覺得有些好笑。他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忽然問道：“父皇真想立刻就要？”
“自然！”李世民斬釘截鐵。
“好。”李長修點點頭，語氣平淡地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那父皇先下道旨意，將五姓七、山東士族、關隴舊勳……凡壟斷土地、把持仕途、囤積居奇、阻礙新法之豪強門閥，其首惡者，盡數誅滅，其家族勢力，連拔起，如何？”
“……”
李世民臉上的急切瞬間凝固，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脖子，張著，半晌沒說出話來。剛才還熊熊燃燒的、想要立刻大展拳腳的火焰，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淋下，嗤啦一聲，只剩下一縷尷尬的青煙。
誅盡五姓七？剷除所有世家豪強？他倒是想！做夢都想！可那是牽一髮而全、足以搖國本、甚至可能引發天下大的事！他李世民是馬背上得的天下不假，可正因如此，他才更知道“治大國若烹小鮮”的道理，知道有些事，急不得，只能溫水煮青蛙，慢慢來。
他看著李長修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瞭然的眼神，突然明白了兒子話裡的深意。拿出好東西容易，但要讓它真正發揮作用，改變這個龐大而古老的帝國，需要搬開的攔路石，太多，太重了。
李世民臉上的表變了又變，從急切到驚愕，再到訕訕，最後化作一聲長長的、帶著無奈與挫敗的嘆息。他像個洩了氣的皮球，肩膀都垮下來一點，擺擺手，有些沒好氣，又有些自嘲地道：“行了行了，臭小子……朕知道了。急不得，慢慢來……那就先議這紅薯！你給朕好好說說，這東西，到底該怎麼擺弄！”
他算是明白了，自己這個兒子，看著年紀不大，心裡比誰都清楚，也……比誰都“壞”！這分明就是在告訴他：好東西我有，但想用？先看看您老人家有沒有那個能耐，把路上的刺兒都給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