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君羨單膝跪地，背脊得筆直，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沾染著黎明前最深的寒意與腥。他雙手呈上一份墨跡未乾的卷宗，聲音因過度繃和連續審訊而嘶啞，卻字字清晰，如同重錘，敲在李世民和李長修的心上。
“陛下，縣男。經百騎司突審、順藤瓜、核對口供、查證線報，現已查明，與突厥殘部勾結，洩衛國公府訊息、提供藏匿地點、協助其潛及策劃昨夜襲擊者，主謀乃……”
他略微頓了一下，似乎連說出這個名字，都帶著刻骨的寒意與一不易察覺的……棘手。
“乃博陵崔氏長安房，崔仁師、崔二人！”
“崔仁師？！” 李世民瞳孔驟然收，猛地向前一步，周瞬間發出一駭人的氣勢，那是久居上位、執掌生殺大權者被及逆鱗時發的雷霆之怒！他一把抓過李君羨手中的卷宗，目如電，飛速掃過。
卷宗上，條理分明地羅列著證據鏈：
突厥殘部潛長安的渠道、接應地點、藏窩點，竟與崔家在長安的數秘產業高度重合，且有崔府管家、賬房等關鍵人的口供、往來信為證。
突厥人如何得知李長修往衛國公府的確切時間？乃是過收買衛國公府一名負責採買的、與崔家沾親帶故的遠房僕役，以及崔仁師利用其職之便，從某些渠道側面印證所得。
崔，因在長安城外被李長修當眾削了面子，早已對李長修恨之骨，曾多次在家族部及私下場合揚言報復。
崔仁師，更因朝堂之上被李長修以“何不食糜”痛斥、又遭其武力威懾，面掃地，對其恨意深骨髓，視其為家族崛起、對抗皇權的巨大障礙。
當突厥殘部因頡利被擒，急報復李靖、並試圖以其家眷為質時，暗中接長安城可能對李靖或皇室不滿的勢力。崔家，尤其是崔，主搭上了這條線。
雙方一拍即合，各取所需：
突厥人要的是李靖的兒為人質，要挾朝廷或李靖。
而崔仁師，要的卻是李長修的命！他們計劃，趁突厥人制造混、擄走李語嫣母之際，由崔家暗中豢養的死士混雜其中，伺機對“護衛不力”或“救援”的李長修下殺手！若能功，便可一箭數雕——除掉眼中釘李長修；打擊皇帝權威；令衛國公府與皇室心生嫌隙；甚至可能借此擾朝局，為五姓七重新攫取政治籌碼提供空間。
“混賬！狼子野心！國賊！當誅九族！”
李世民看罷，臉鐵青，額角青筋暴跳，握著卷宗的手因用力而指節發白，猛地將卷宗狠狠摜在地上！他膛劇烈起伏，眼中殺意沸騰，如同被激怒的雄獅。勾結外敵，謀害皇子，覬覦社稷……崔家所為，已不是簡單的政敵傾軋，而是徹頭徹尾的叛國！是及了他李世民，及了大唐王朝最本的底線！
“李君羨！” 李世民暴喝一聲，聲震屋瓦，“即刻點齊百騎司銳，聯合金吾衛，給朕將崔仁師、崔，及其闔府上下，一應涉案人等，全部鎖拿歸案！如有反抗，格殺勿論！朕要親自審問，看看這博陵崔氏，到底有幾個腦袋夠朕砍的！”
“臣，領……” 李君羨沒有毫猶豫，抱拳領命，就要起去調兵。
“且慢。”
一個平靜得近乎冷酷的聲音響起，打斷了李君羨的作，也稍稍下了李世民狂暴的怒火。
說話的是李長修。
他從始至終，都靜靜地站在一旁，聽著李君羨的稟報，看著父皇然大怒。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眼神卻冰冷得如同萬古寒潭，深不見底，彷彿能凍結人的靈魂。那寒意，甚至比李世民外放的暴怒殺氣，更讓人心悸。
“父皇，” 李長修上前一步，目平靜地迎向李世民怒焰熊熊的眼睛，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靜力量，“此事，由兒臣置，如何？”
李世民微微一怔，眼中的怒火稍斂，但眉頭卻深深皺起：“給你？長修，朕知你心中憤恨，但此事涉及勾結外敵、謀害皇嗣，乃國之大罪！必須由朝廷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你……”
“正因是國之大罪，父皇才不宜親自出手，至，不宜以此種方式，以此等罪名，直接雷霆萬鈞地對付崔家。” 李長修打斷李世民的話，語氣依舊平靜，卻條理清晰，直指要害。
“崔氏，五姓七，樹大深，門生故吏遍佈朝野。父皇若以此‘勾結突厥之由，直接用朝廷力量，以迅雷之勢查抄崔家，固然可解一時之氣，能斬斷其向突厥的爪子，也能震懾一部分人。”
“但然後呢？” 李長修目幽深，“他們會斷尾求生。崔仁師、崔，甚至更多被推出來的‘罪魁禍首’，會為棄子。博陵崔氏會宣稱此乃二人私下妄為，與家族無關，甚至會主‘清理門戶’，上部分罪證，再發朝中關係，輿論造勢，將此事定為個人恩怨、或‘被突厥矇蔽利用’。”
“屆時，父皇能屠盡崔氏滿門嗎？” 李長修輕輕搖頭，“牽一髮而全。其他幾姓，乃至關隴、山東諸多與世家有千萬縷聯絡的朝臣，會如何想？兔死狐悲，傷其類。他們會聯合起來，明裡暗裡施、掣肘。朝廷盪，人心不穩。而崔家的本——他們在士林中的聲、在地方上的勢力、盤錯節的關係網——卻未必傷筋骨。用不了多久，他們又能扶持新的代言人，換一種方式，繼續與父皇，與朝廷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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