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如墨,將長安城百萬家燈火吞噬。白日里西市的喧囂早已散去,但一種抑的、躁不安的氣息,卻在某些深宅大院的室裡瀰漫,比夜更加濃稠。
崇仁坊,一外表並不起眼、裡卻極盡奢華秘的宅邸深,一間門窗閉、連月都難以的室中,燈火通明,卻照不亮幾張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的面孔。
博陵崔曜、滎鄭元壽、范盧承業、太原王珪、清河崔仁禮,五姓在長安最話語權的幾位家主,再次齊聚。與白日里在皇宮兩儀殿偏殿的“悲憤”與“激”不同,此刻,他們臉上只剩下一種近乎猙獰的狠厲與挫敗織的灰敗。
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燈花偶爾開的噼啪聲,顯得格外刺耳。每個人面前都放著早已冰涼的茶湯,卻無人有心思去一下。
“廢!都是一群廢!” 盧承業猛地一拳砸在旁的紫檀木小几上,上好的瓷茶盞跳起,又重重落下,發出刺耳的撞聲。他口劇烈起伏,白日里在前被李長修駁斥得啞口無言、狼狽退出的憤,此刻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心。“前對質,我們佔盡了道理,卻……卻讓那黃口小兒一番詭辯,駁得我們無言以對!簡直是奇恥大辱!奇恥大辱啊!”
崔曜的臉同樣難看,皺紋深深刻在臉上,如同刀劈斧鑿。他捻著鬍鬚的手指微微抖,聲音乾:“誰能想到,那小兒如此牙尖利,更沒想到,陛下……陛下竟然如此迴護於他!什麼‘皇家佔了份子’,分明是藉口!陛下這是鐵了心要扶植那小子,與我等作對!”
“不止是陛下。” 王珪的聲音低沉,帶著一不易察覺的驚悸,“程咬金、秦瓊、李積、尉遲恭、段志玄、牛進達……他們幾家的混賬小子,今日可是公然站在了那李長修一邊,在西市,在皇宮門前!這意味著什麼?這些軍功新貴,已經有聯合起來,支援那小子,對抗我們的苗頭!”
鄭元壽臉鐵青,他今日以大理寺卿的份,本想在前施加力,結果反被李長修抓住程式,弄得自己面掃地,心中鬱憤更甚他人。他惻惻地道:“那小子背後,站著皇帝,站著軍方一群新貴,甚至……可能還有長孫無忌那個老狐狸的默許。他早已不是那個可以任由我們拿的藍田縣男了。”
這時,室的門被輕輕叩響。一個心腹管事模樣的人躬進來,臉惶恐,手裡捧著一卷紙,低聲道:“各位家主,西市那邊的探子剛剛傳回訊息……”
“說!” 盧承業不耐煩地喝道。
管事嚥了口唾沫,聲音發:“貞觀超市……自午後重新開業,不到兩個時辰,所備貨……再次被搶購一空。據聞,購買者人山人海,許多百姓甚至為爭搶貨發生推搡……超市已提前關門。而……而我們各家在東西兩市的鋪面,今日……門可羅雀,夥計們都在打瞌睡,連……連只蒼蠅都沒有……”
“啪嚓!”
清河崔仁禮手中的茶盞終於沒能拿穩,掉落在地,摔得碎。清脆的碎裂聲,在死寂的室中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臉,瞬間由鐵青轉為慘白,再由慘白轉為一種病態的紅。
不足兩個時辰!又賣空了!而他們傳承數百年的老字號鋪面,竟然“門可羅雀,連只蒼蠅都沒有”!
這已不是打臉,這是將他們世家數百年積累的聲、信譽、市場,按在地上瘋狂、踐踏!
“李!長!修!” 盧承業從牙裡出這三個字,眼中兇畢,彷彿要擇人而噬。接連兩日的慘敗,前辱,店鋪無人問津,這不僅僅是銀錢的損失,更是對世家尊嚴和基的毀滅打擊!照此下去,不出數月,他們在長安、乃至在主要州府的零售生意,就要被那個“貞觀超市”徹底垮!依附他們的工匠、農戶、夥計,生計無著,人心離散,那才是最可怕的!
崔曜重重地息了幾聲,強行下頭的腥甜。他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明面上告狀的路被皇帝堵死,暗地裡那些潑髒水、找麻煩的手段,對方顯然也有防備。輿論上,對方“價廉”、“讓利於民”的大旗揮舞得正烈,他們“壟斷暴利”、“誣告構陷”的帽子反而被扣了回來。常規的商業競爭?他們那些本高昂、工序繁瑣的貨,在對方那些“妖”面前,本不堪一擊!
“諸位,” 崔曜沙啞著聲音開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環視著眾人,昏暗的燈下,他的眼神閃爍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狠厲,“再這樣坐以待斃,我等數千年基業,只怕真要毀於一旦了!”
盧承業猛地看向他:“崔公有何高見?難道就任憑那小兒如此猖狂?”
崔曜緩緩道:“前對質,我們輸了陣,也失了先機。暗地裡的小手段,一時半刻恐難奏效。為今之計,或許……只有行險一搏,在明面上,堂堂正正地,打垮他!”
“明面上?堂堂正正?” 王珪皺眉,“如何做?我們的貨,本就在那裡,再降,就要虧本!”
“不錯,就是降價!” 崔曜眼中寒一閃,“他不是號稱價廉嗎?那我們就比他還‘廉’!他賣十文,我們就賣九文!他賣一百文,我們就賣九十文!”
“什麼?!” 鄭元壽失聲道,“崔公,這……這如何使得?我們的紙張、鐵、錦緞,本幾何你我都清楚!這般降價,莫說利潤,連本錢都要虧進去!一日兩日尚可,時日一長,家底都要賠!”
“賠?” 崔曜冷笑一聲,臉上出一種近乎瘋狂的神,“是,短期,我們是要賠!但諸位想想,那李長修的貨,之所以如此廉價,據他自稱,是因其工坊規模大、管理佳、工藝新。然,其基淺薄,能有多本錢可以賠?又能有多存貨可以支撐?我們各家,傳承數百年,積累深厚,遍佈各道的田莊、店鋪、貨棧,就是我們最大的底氣!我們可以調全族資源,讓所有工坊日夜趕工,不計本,加大出貨量!就以長安為例,我們五家聯手,將同樣的貨,以比他更低的價格,傾瀉到市面上!我倒要看看,是他那小小的藍田工坊,以及那不知從哪裡弄來的‘新奇’貨支撐得久,還是我們五家數百年的底蘊支撐得久!”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蠱和決絕:“這已非尋常商戰,而是生死存亡之戰!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只要我們能將他的價格打下去,甚至得他無貨可賣,關門大吉!那麼,失去的,我們遲早能從市場上加倍賺回來!而失去的聲譽和人心,也能慢慢挽回!可若是坐視他壯大,我等便是溫水裡的青蛙,慢慢被他煮、吞掉!那時,損失的就不是些許銀錢,而是我世家的基和未來!”
室中再次陷沉默,只有眾人重的呼吸聲。崔曜的話,像一把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虧本降價,傾力一搏……這無疑是一場豪賭!賭的是家族的底蘊,賭的是李長修的資金鍊和貨源會先於他們斷裂。
盧承業眼神閃爍,臉上的狠厲逐漸被一種賭徒般的瘋狂所取代。他猛地一拍大:“崔公所言有理!再這樣下去,我們的鋪子就真要擺設了!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拼死一搏!我范盧氏,願意拿出庫中存紙,降價三!不,四!與那廝拼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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