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州、太原、晉、清河……共計二十七主要鋪面遭衝擊，貨被毀、被搶，損失初步估算……逾十五萬兩。”崔曜的聲音乾得如同砂紙，每一個字都像在往外嘔。
“長安東西兩市，我五家核心鋪面十九家，被砸毀搶掠一空，牌匾被毀，鋪面損嚴重，貨、現錢損失……超過二十萬兩。”滎鄭元壽臉灰敗，補充道，他眼前彷彿還晃著自家文房鋪前那塊祖傳的、被踩幾段的“滎鄭氏”匾額。
范盧承業雙目赤紅，一拳砸在案几上，上好的紫檀木桌面發出一聲痛苦的：“這還不算！各地工坊因強行趕工，工匠疲敝，廢品率陡增，原料損耗巨大！為支援長安價格戰，從各地本家急調運的貨，路途損耗、運輸本……又是近十萬兩打了水漂！更別提那些為降價而折本售出的貨，其實際價值與售價之間的鉅虧……短短三四日，我五家賬面浮虧，已近六十萬兩！六十萬兩啊！”
六十萬兩！這個數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口。這不僅僅是銀錢，更是數代人積累的財富，是家族運轉的，是維繫他們高高在上地位的基石之一！如今，卻在幾天之，因為一場針對“貞觀超市”的、看似穩勝券的價格戰，以及隨之而來的、完全失控的民變，如同下的冰雪，飛速消融。
太原王珪捻著鬍鬚的手指早已停下，指尖冰涼。他聲音低沉，帶著一不易察覺的驚悸：“不止如此。各地急報，民怨沸騰，百姓群激憤，皆言我五姓店大欺客，以次充好，強買強賣。往日信譽，毀於一旦。許多依附我們的工匠、夥計，見此形，也已人心浮，甚至有人私下議論，要轉投他。長此以往，基搖啊！”
“基搖？再這樣下去，就不是搖，是要塌了！”清河崔仁禮聲音嘶啞，眼中佈滿，“當務之急，是如何平息民！長安西市那邊，聽說聚集的刁民已有數千之眾，打砸搶燒，無法無天！再不管制，只怕這把火要燒到我們各家的宅邸來了！”
提到民，幾人的臉更加難看。他們不是沒想過用強。各家門下都有私兵部曲，在地方上甚至能影響部分府兵。但這裡是什麼地方？是長安！天子腳下！未經朝廷調令，私自調府兵鎮百姓，那是形同謀反的大罪！李世民正愁找不到他們的把柄，若是他們敢這麼幹，無異於將刀柄親手遞到皇帝手裡！到時候，損失的就不只是銀錢了，恐怕連家族都要面臨滅頂之災！
“京兆府呢？金吾衛呢？長安、萬年兩縣的衙役捕快呢？他們都死了嗎？！”盧承業怒吼道，聲音裡充滿了不解和憤懣，“為何不見他們強力彈？就任由那些刁民如此猖獗？”
崔曜放下手中的急報，長長吐出一口帶著鐵鏽味的濁氣，眼中閃爍著絕和了然的寒：“還不明白嗎？這是陛下的意思！或者說，是陛下樂見其！”
他慘笑一聲：“我們降價傾銷，意圖用價格戰拖垮李長修，本就在陛下的預料甚至推之中。我們虧得越慘，他越高興！如今民怨發，衝擊我等產業，他更是求之不得！他就是要借這群‘泥子’的手，來敲打我們，來削弱我們！你以為那些府兵為何遲遲不？那些衙役捕快為何不見蹤影？都是在等著看我們的笑話，等著我們犯錯，等著我們忍不住用私兵，好給我們安上一個‘聚眾謀反’的罪名！”
一番話，說得眾人如墜冰窟。他們這才驚覺，自己從一開始，就陷了一個巨大的陷阱。降價戰，看似是他們主發起的反擊，實則是飲鴆止，不僅消耗了巨量財富，更砸掉了自家招牌，激起了民憤。而這場民憤，又被高高在上的那位，巧妙地利用，了懸在他們頭頂的利劍。
“那……那我們該如何是好？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家業被毀，坐以待斃嗎？”鄭元壽聲音發。
“忍！”崔曜從牙裡出一個字，帶著無盡的屈辱和痛苦，“必須忍！立刻傳令下去，所有店鋪，全部關門歇業！各地工坊，暫時停工！召回所有在外的人員，不得與百姓發生任何衝突！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那損失……”王珪心疼得直氣。
“損失再大，也比掉腦袋強！”崔曜厲聲道，“現在，誰，誰死！陛下就在那裡看著，等著我們忍不住，跳出來！我們偏不能讓他如願！只要我們不給他用國法鎮的口實，他就不能明著把我們怎麼樣！這些損失……認了！就當是花錢買教訓，買平安！”
“可是……”盧承業還是不甘，心在滴。
“沒有可是！”崔曜猛地站起，因為激和疲憊，晃了晃，“立刻去辦！同時，想辦法聯絡能說上話的朝臣，向陛下……示弱，認錯，請求朝廷出面，平息民，保護我等合法……產業。”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無比艱難。向那個他們一直看不上、一直暗中較勁的皇帝低頭認錯，請求保護，這比損失六十萬兩更讓他們到屈辱。
室中，只剩下幾人重而痛苦的息聲。六十萬兩白銀的鉅虧，各地產業的嚴重損，百年信譽的崩塌，以及那如同附骨之蛆、懸而不決的民變威脅……這一切，都像一座座沉重的大山，得他們不過氣。而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帝，那個他們本以為可以輕易拿的藍田縣男，此刻彷彿化作了無形的影，籠罩在室的每一個角落，讓他們到前所未有的寒冷和無力。
他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那個曾經被他們視為泥子出的皇帝，以及他那個看似異想天開的兒子，所擁有的能量和手段，遠比他們想象的，要可怕得多。這場戰爭，他們似乎從一開始，就輸了。
與此同時，皇宮，兩儀殿。
李世民站在高高的輿圖前，背對著殿門，聽著百騎司統領李君羨的低聲稟報。
“……西市聚集民眾已近萬人，周邊坊市亦有跡象，五姓各店鋪損嚴重，損失難以估量。五姓各家已閉門戶，召回人員，未見有用私兵或串聯府兵的跡象。京兆府、金吾衛已加派人手在外圍警戒，防止事態蔓延，但未深干預……”
李世民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只有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偶爾閃過一冰冷的芒。當聽到“損失難以估量”、“未見有用私兵跡象”時，他的角幾不可察地了，似是嘲諷，又似是憾。
“三萬多人……”李世民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為了些劣質貨，便能聚起三萬之眾，衝擊百年世家之產業……”
他緩緩轉過，目投向殿外遼闊的天空，語氣淡漠：“民心如水啊，能載舟，亦能覆舟。平日裡高高在上，視民如草芥，盤剝無度，稍有不滿，便覺是刁民作。卻不想想，水能載舟，全看舟行得正不正，穩不穩。”
他看向李君羨，吩咐道：“繼續盯著。只要他們不用私兵，不出長安令，便由著百姓發洩。告訴京兆府和金吾衛，維持秩序即可，不必強力彈，但若有人趁劫掠良善、殺人放火，立斬不赦。”
“是！”李君羨領命，猶豫了一下，又問，“陛下，那五姓那邊……”
李世民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們不是喜歡用勢人嗎？這次，也讓朕看看，他們在這大勢面前，還能不能端得住那副清高姿態。六十萬兩……哼，這只是個開始。傳令下去，讓各盯了，他們若有任何異，尤其是銀錢、資上的大額非常調，立刻來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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