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起，北境的雪夜便添了層暗湧。
凜冽寒風裡，除了突厥馬蹄踏碎積雪的沉響，一顆名為嫉妒的種子，也悄悄在沈從安心底紮了，順著寒夜的涼意緩緩芽。
半月後，一道明黃聖旨自京城快馬遞至北境：命鎮北王蕭策率軍平定吐蕃叛，沈從安任副將，隨軍同行。
這旨意，既是九千歲李公公的授意，亦是皇帝的默許。
後來李公公私下對沈從安道破了其中關竅：蕭策在北境的基早已扎得太深，不僅握有重兵與燕雲十八騎這等銳，更深得軍民擁戴；先前平定突厥之後，陛下已封他為鎮北王，權勢、聲近乎無缺。
可越是如此，陛下心頭的顧慮便越重。
若蕭策邊沒有一個能信得過的眼線，萬一他日後擁兵自重，朝堂豈不難控？
是以李公公才向陛下進言，需尋一人暗中制衡。
陛下采納了這建議，一面將沈從安父親沈遠山“大周正三品雲麾將軍”的爵位令其世襲，一面破格提拔他為蕭策副將。
這看似是對沈從安的升擢，實則是在蕭策邊安下一枚暗棋：既要他暗中監視蕭策的向，陛下更默許他悄悄培植自己的勢力，以此形牽制。
若蕭策真有異，他亦可便宜行事。
也正是憑著這份“皇命賦予”的底氣，沈從安才終於敢卸下顧忌，向蘇凝坦了藏在心底的心意。
蘇凝必然是他的，就連蘇晚、紅妝，也得是他的！
沈從安將這份心思沉在心底，暗暗下了定奪。
此事裡的曲折，蕭策竟全然未曾察覺。
待明黃聖旨由侍捧至府中，蕭策展開一看，當即掌大笑，轉對著側之人朗聲道：“沈兄弟！果真是虎父無犬子，陛下此番聖斷，當真是明鑑萬里！往後你我便要同心同德，共赴沙場、並肩作戰，定要以實打實的功業，報答這份聖恩才是！”
暮春的風還裹著邊關沙礫的涼意，轅門外的柳枝剛了半寸新綠，蘇凝便提著只描金食盒，恰巧尋到蕭策的軍帳前。
鬢邊彆著枝剛採的野薔薇，花瓣上還沾著細沙，見了蕭策便迎上去，指尖輕輕攏了攏食盒繫帶，眼底盛著真切笑意：“聽聞你連下兩城，特意來賀你。也給你帶了些京師的餞。”
沈從安就站在不遠的兵架旁，指尖攥著半塊未打磨的槍頭，冷鐵的寒意竟敵不過心口的發悶。
那描金食盒他認得，去年蕭策守雁門關染了風寒，蘇凝也是提著這麼只盒子來，裡面是熬得稠爛的姜棗粥，棉帕裹了三層，怕熱氣散了。
可如今，食盒裡的餞該是蕭策吃的桂花味吧？蕭策總這些甜，不像他，只喝些寡淡的老茶。
他看見蕭策笑著接過食盒，指尖不經意過蘇凝的手背，蘇凝耳尖微微泛紅，別開眼絮絮說著 “軍營風大，你別總忘了添”。
那語氣得像江南的春綢，是沈從安從未聽過的模樣 。
從前蘇凝對他說話，總帶著點小心翼翼的客氣，彷彿隔著層看不見的紗。
風捲著沙礫打在甲冑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沈從安忽然想起上月慶功宴，蕭策舉杯時，蘇凝坐在席間，目追著蕭策的影，亮得像落了星子。
那時他還騙自己，不過是故友間的關切，可此刻見站在軍帳前，連說話的語調都放輕了，間卻像堵了團溫吞的棉絮，悶得發疼。
他悄悄鬆開攥得發的槍頭，指腹留下幾道淡紅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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