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補給斷絕,不等黑狼衛來,這支孤軍便會在沙海里化作枯骨:或死,或死,或被周軍如獵羊般追殺。
“首領,要不……退往于闐?那裡有舊部,或可暫避一時?”旁老部下多吉聲進言。
多吉隨他征戰多年,臉上刀疤從額頭劃至下,那是當年為護他所留。此刻他聲音裡滿是疲憊,手中彎刀垂在側,刀鞘銅環因手抖輕輕撞,發出細碎聲響。
“退?”“沙狐”猛地轉頭,猩紅順著眼白蔓延,如帳外沙礫滲出的,“于闐距邏些城千里之遙,糧草能撐到嗎?就算到了,黑狼衛不會追來?多吉,你忘了圖哈猛的下場?”
多吉臉瞬間慘白,握刀鞘的手抖得更烈。
“沙狐”劈手奪過豹頭令牌,五指狠狠攥。
犛牛骨稜角刺破掌心,溫熱珠順著豹頭紋路蜿蜒而下,與瑪瑙眼的猩紅融——像極了他初見達瑪時,親王酒杯裡晃的葡萄酒。
“蕭阿璃大營是骨頭,西側三道鹿砦,東側陷馬坑,夜裡兩隊巡邏兵換崗,啃下來會崩碎滿口牙!”
他聲音嘶啞如砂石,目掃過帳前諸將:有人低頭盯著靴尖,有人向帳外沙丘,眼神空,還有人手按了按腰間箭囊,顯然在盤算餘箭數量。
“可達瑪的刀,已架在咱們脖子上了!”
“沙狐”將令牌狠狠砸在石桌上,犛牛骨與石頭撞發出脆響,濺起的珠落在桌面,“李崇尚在播仙鎮……這是蕭阿璃大營最薄弱之時——咱們沒有時間等戰機!要麼提蕭阿璃首級回邏些,證明尚有利用價值;要麼,就讓黑狼衛把咱們的人頭掛在城樓!”
他深吸一口冰寒空氣,腔如灌滿沙礫,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痛。“傳令!”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近乎偏執的瘋狂,“收攏所有能戰之士,騎兵步兵不論,凡能提刀拉弓者,盡數集合!把餘下青稞面全煮了,今夜讓弟兄們吃飽!箭矢、火油全調往前鋒營,火油不足便拆帳簾浸油!”
說到此,他目落在塔斯羅滲的肩頭,聲音稍緩:“重傷者……留半袋水與一把刀。告訴他們,勝則回來帶他們走;敗則,別讓周軍俘虜去。”
命令如沉重鼓點,在軍營中層層傳遞。
帳外傳來士兵挪腳步的聲響,夾雜著低低談與抑咳嗽。
“沙狐”走到帳口,掀開幕簾去——月下,幾名士兵蹲在沙地上磨兵,刀鋒劃石的聲響在寂靜夜裡格外清晰。
有個稚氣未的年輕士兵,磨著磨著抬手抹臉,月下可見眼角的淚痕。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也曾以為打仗是為吐蕃榮耀,為家中牛羊。
可如今才明白,在達瑪之流眼中,他們不過是用來換權力的棋子:有用時予些甜頭,無用時便一腳踢開。
他心頭不由得為孤潛雲州的吐蕃丞相祿東贊揪。
可旬日以來,祿相音信全無,生死未卜。
只是他更清楚,自己這把曾被祿東贊親手磨礪的尖刀,早已淪為兩枚棋局的棄子:既是吐蕃王庭與大周的角力籌碼,亦是達瑪與祿東贊鬥的犧牲品。
“沙狐”獨自返回營帳,目落在沙盤上。
那是用西域黃沙堆的,代表周軍大營的木牌在中央,周圍散落著幾枚代表巡邏隊的小石子。
他出手指,指尖按在木牌西側——那裡是周軍糧草營,也是他計劃中的突破口。
指腹傷口與木牌邊緣,傳來尖銳痛,這痛卻讓他腦子愈發清醒。
他彷彿看見,達瑪親王此刻正坐在邏些城宮殿裡,手持葡萄酒杯,面前擺著同款沙盤。
親王會用戴玉扳指的手指,輕輕點在代表他的石子上,角掛著冷酷笑意:“沙狐啊沙狐,你若識相,便替我殺了蕭阿璃;若不識相,正好讓黑狼衛來收你人頭,省得我再找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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