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陳設雅緻，檀香嫋嫋，稍解窗外風沙之氣。
略作寒暄後，張文淵擱下茶盞，目掠過阿璃沉靜的面容，緩聲開口，語氣較前幾日了幾分公事公辦的冷：“殿下坐鎮西陲，勞苦功高。離京前，陛下有言，安西與北境、江南，皆為朝廷肱，需得並重。說起北境與江南，一些故人近況，或可聊殿下辛勞。”
阿璃執壺為張文淵續水，作優雅，眸中適時流關切：“哦？有勞史告知。阿璃遠在邊塞，於中原故人，確是十分掛念。”
張文淵微頷首，聲線平穩如敘常事：“鎮北王李崇將軍，自返京述職後，陛下嘉其忠勇，特授江南道巡察使，總攬吏治整頓，雷厲風行，頗見效。淑德夫人紅妝，巾幗不讓鬚眉，現任蘇州牧使，主理民生經濟，與李將軍一文一武，相得益彰，如今終得團聚，堪稱佳話。”
阿璃眼中漾起真切笑意，帶著幾分慨：“李將軍與紅妝姨終得團圓，實乃大喜。當年北境烽火，他們聚離多，如今能在江南安定，為國效力，阿璃由衷欣。”
言語間，刻意略去“鎮北王”爵位，只稱將軍，以示對朝廷新制之尊。
蘇文清適時緩頰，語帶敬重：“李將軍剛正，夫人幹練，江南道得此棟樑，實乃萬民之福。”
張文淵看蘇文清一眼，續道：“蘇老所言極是。此外，殿下舅父蘇硯大人，現任江南道監察史，持王命旗牌，有先斬後奏之權，嚴劾貪腐，鐵面無私。令表兄蘇墨白、表姐蘇凌霜，皆在蘇大人麾下效力，蘇氏一門俊傑，盡忠國事，陛下亦多次稱許。”
話語微頓，略帶一不易察覺的緩和，“只是……蘇博大學士，已於三年前安然仙逝，還殿下節哀。”
阿璃神一黯，默然片刻，輕聲應道：“外公年高德劭，壽終正寢，亦是福分。阿璃未能盡孝床前，實為憾事。得知舅舅一家安好，為國分憂，外公在天之靈，亦當欣。”指尖微，流深切追思。
柳彥舟此時輕聲言，帶著醫者關切：“張史，可知原代州蕭鐵鷹都督近況？還有……原燕雲十八騎的藥老前輩，聞其離了北境，不知可有訊息？”
張文淵轉向柳彥舟，對這位曾前效力、又陷西京漩渦的年輕醫多了分留意：“蕭都督已自代州擢升為吳越府總督，總掌江南六省鹽道，深得陛下倚重。至於藥老……”
他略作沉，“聞這位老先生孤高，不慕榮利，辭卻所有封賞，只言雲遊採藥，濟世救人。離了北境後，似有意西行，然確切行蹤，朝廷亦未掌握。悍將張猛擢升幽州司馬，獨當一面；秦虎授雲州團練使，現統雲州軍務，穩如磐石，可為殿下穩固後方。”
他頓了頓，似無意提起：“尚有當年北府幾位新銳將領，如周達、孫銳、鄧軍、張武等，今皆在江南道任文職，歷練政事，亦是陛下量才所用。”
阿璃聽罷，心下了然。
此舉名為告知故人向，實為敲山震虎。
朝廷對北境舊部安排可謂恩威並施，既用其才，又分其勢，尤以驍將轉文職之舉，深意昭然。
面如常，舉杯道：“陛下聖明，安排周詳。故人各得其所，為國效力，阿璃便安心了。唯藥老前輩，懸壺濟世，漂泊無定，令人牽掛，唯願他老人家一切順遂。”
心下卻是一沉，藥老西行卻音訊杳然，值此多事之秋，恐非吉兆。
柳彥舟亦蹙眉不語。藥老醫通神，若至西域，無論應對“青梅會”奇毒還是救治傷患，皆為大助，然今下落不明，難免憂心。
茶敘在看似平和、實則各懷思緒中告終。
張文淵探得了所知的態度——阿璃對朝廷安排未見異議，至表面如此。
而阿璃則再確認朝廷對西京的警惕與制衡，亦為藥老失蹤添了一重憂。
送走張文淵史，花廳唯餘阿璃、蘇文清與柳彥舟。
阿璃踱至窗前，遠天山蒼茫廓，緩聲道：“故人各安天涯，本是好事。可這西京風沙，不會因故人安好而止息。文清叔，加派巡查，尤需留意往來西域的商隊與醫者，探尋藥老蹤跡。彥舟，你更須萬分謹慎，昨日之襲，恐僅開端。”
柳彥舟握袖中那截詭異線香，重重點頭。
故人音訊帶來了片刻藉，然眼前迷霧殺機，卻愈發濃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