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四十一年十月,北風捲著南洋的溼冷,掠過檀木灣的碼頭。
岸邊的菩提樹枝繁葉茂,層層疊疊的綠裡垂著串串飽滿的果實,幾盞紅燈籠懸在枝椏間,是聯盟商民提前掛上的年節裝飾,卻難掩一離別的蕭瑟。
議事堂,牆上掛著的檀木灣輿圖,圖上麻麻的標記,是這一年多來陳敬源與眾人打拼的痕跡——墾荒的千頃良田、新擴建的深水碼頭、炊煙裊裊的糖坊、還有灣口那兩座威風凜凜的樓。
此刻,陳敬源端坐主位,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賬簿,指尖劃過最後一行賬目,抬頭看向堂眾人。
“諸位,此番我回大明,一來是探家中父老,二來是為檀木灣的白糖、香料打通銷路,順便尋訪制瓷的匠人,將瓷窯的事落實下來。”
陳敬源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我走之後,檀木灣的大小事務,就拜託周兄多費心了。”
周顯起拱手,目如炬:
“陳公子放心,護船隊我已整編完畢,分作三班換,日夜巡查灣口與航線,海盜與紅番若敢來犯,定他們有來無回。”
他頓了頓,又道,
“糖坊的產銷,我會與王掌櫃、李掌櫃按月對賬。墾荒的稻田與甘蔗田,也已和達雅部落商定好作的規矩,絕不會出子。”
王鬍子跟著站起來,嗓門洪亮:
“陳先生只管去!漳州那邊的商號,我都打過招呼,您到了只管報我的名號,保管一路順暢!還有這糖霜的定價,咱們也商量好了,大明的售價可比南洋高兩,穩賺不賠!”
林老掌櫃捋著花白的鬍鬚,溫聲道:
“老朽已備好了一封書信,託您轉泉州的瓷窯世家蘇氏。蘇家世代制瓷,手藝湛,若能請他們派匠人來檀木灣,瓷窯之事便了大半。”
說罷,他將一封封緘的信箋遞到陳敬源手中。
議事堂的,映著一張張黝黑而堅毅的臉龐——這些跟著他從一無所有到建起一片基業的同鄉,是檀木灣最堅實的基。
散會後,陳敬源獨自走到碼頭邊。夜漸濃,灣的商船靜靜泊著,船帆收攏如沉睡的巨。他著水面上飄搖的漁火,想起一年多前初到檀木灣時的荒寂,如今這裡已是燈火萬家,貨棧林立,心中百集。
第二日清晨,天剛矇矇亮,碼頭便已聚滿了人。達雅部落的首領帶著族人趕來,送上了一筐曬乾的香料與一罈自釀的米酒。聯盟的商民們也紛紛提著包裹,裡面是南洋的珍珠、曬乾的魚乾,還有給陳敬源家人帶的特產。
陳敬源站在船頭,朝著岸邊深深作揖。周顯與眾人站在碼頭上,揮手相送。朝刺破雲層,灑在海面上,鍍上一層碎金。
“起錨!”
隨著王老軌一聲吆喝,福船緩緩駛離檀木灣。陳敬源扶著船舷,回頭去,只見檀木灣的廓漸漸模糊,唯有灣口樓上的麒麟旗,在晨裡獵獵飄揚。
歸去的時候福船的吃水線比來時沉了足足三尺——船底貨艙裡,除了南洋的香料、珍珠與特產,最沉甸甸的,是陳敬源在檀木灣兩年攢下的、要帶回大明的銀兩。扣除前期投檀木灣建設的二萬兩白銀,和返程前購買香料和珍珠的花銷,陳敬源從大明帶來的貨還剩白銀二萬兩。
這一年銷往呂宋轉口大明的糖霜,刨去人工、船費與聯盟的分,淨賺七千三百兩紋銀。這筆銀子,被鑄五十兩一個的銀錠,碼在貨艙左角,用油布裹了三層,生怕沾上海水溼氣。
除了糖坊的收益,還有深水碼頭的。檀木灣地南洋航線要衝,陳敬源擴建碼頭後,往來的華商、番商都願意在此停靠補給——泊船要收靠岸費,裝卸貨要收腳力錢,就連碼頭貨棧的租金,都是一筆穩當的進項。一年多時間下來,碼頭積多,竟也攢下兩千八百兩。
再算上香料與墾田的零碎進項。檀木灣周邊的山林裡,長著桂、豆蔻、胡椒,當地族人採來曬乾,由陳敬源託華商賣到大明,兩年賺了一千二百兩
也就是說除了船艙的珍珠與香料之外,白銀就有三萬兩
他轉向東方,那裡是大明的方向。海風拂過臉頰,帶著鹹腥的氣息,也帶著對未來的期許。這一路,不僅是歸鄉的旅途,更是為檀木灣和遼東的未來,奔走的新徵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