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啟二十五年,八月初六。
這一日的金陵城,註定要被鎏金的秋與無邊的喜氣共同浸染,寫史冊,亦刻無數觀禮者的記憶深。天未破曉,薄霧如輕紗尚未散去,蘇、柳兩府所在的街巷便已甦醒,不,是早已徹夜未眠地準備著。府門前車馬簇簇,僕從如雲,皆著新,面帶紅,忙碌中著抑不住的興。
及至旭日東昇,萬道金芒刺破雲層,將整座城池鍍上一層輝煌的暖,那蓄勢已久的喜慶便如同決堤的春,轟然迸發。
柳府之,“聽雪軒”中,燭火通明竟夜。柳清徽端坐於梳妝鏡前,任由宮中派來的、素有“巧手”之稱的全福嬤嬤為開臉、梳頭。嬤嬤手中拿著五線,作嫻利落,口中念著吉祥的祝詞。線在潔的額際、面頰捻過,帶來細微的刺痛,柳清徽卻恍若未覺,只怔怔地著鏡中那個一點點褪去青、變得明豔不可方的陌生容。
青被綰繁複華麗的朝天髻,象徵著從此嫁作人婦,份尊貴。髮間先是簪上赤金點翠朝五掛珠釵,口銜下的珍珠流蘇長及耳際,搖曳生輝;兩側對稱著嵌紅寶的金簪步搖,行間珠翠撞,發出清脆的琳琅之聲。最後,執意親手將那支羊脂玉蘭簪,小心翼翼地簪在了鬢髮一側不那麼顯眼、卻近心房的位置。溫潤的玉,在滿目金紅璀璨中,獨守著一份清雅的初心。
妝容是時下最盛行的“桃花妝”,敷施朱,面若芙蓉,眉似遠山,點櫻桃。當最後一筆胭脂染上眼尾,鏡中人已是眉目如畫,豔人,那份屬於新嫁娘的與即將步新生活的莊重,奇異地融合在一起,得令人屏息。
接著,便是穿上那傾注了無數心的嫁。裡三層外三層的禮服,由侍們小心翼翼地伺候著穿上。正紅的極品湖縐主腰,外罩織金纏枝海棠紋樣的廣袖大衫,下配蹙金繡百鳥朝的曳地長。當最後那件繡著翱翔九天的凰、緣綴滿細小珍珠與珊瑚珠的雲肩披上肩頭時,連見慣場面的全福嬤嬤也忍不住讚歎:“小姐真真是仙子臨凡,老梳妝半生,未曾見過如此標緻的新娘子!”
柳清徽緩緩站起,嫁的重量沉甸甸地在上,也在的心上。看著鏡中華麗如九天雲霞的自己,腦海中浮現的,卻是那日海棠樹下,他清朗的眉眼,鄭重的誓言。角,不自覺地微微彎起。
吉時將至,柳府門外,鼓樂喧天,鞭炮齊鳴,震耳聾。迎親的隊伍,浩浩,已至門前。蘇子珩著與他設計紋樣相呼應的婚服,緋紅羅袍,玉帶革靴,頭戴梁冠,騎在一匹通雪白、鞍轡鮮明的駿馬之上。他面容俊朗,姿拔,目清亮,眉宇間是掩不住的喜悅與一張的期待。後,是綿延不絕的聘禮與迎親儀仗,旌旗招展,僕從如雲,彰顯著國公府的赫赫權勢與對這門親事的無比重視。
柳府中門大開,柳尚書夫婦著吉服,立於階前,雖面帶笑容,眼中卻有水閃爍。依禮行了卻扇、奠雁等諸般儀節後,在一片祝福與不捨的哽咽聲中,柳清徽由兄長揹負著,一步步,踏出生活了十數年的閨閣,踏出柳府高高的門檻。
當被小心翼翼地送那乘十六人抬的、裝飾得富麗堂皇如同小型宮殿的紫檀木雕花金大轎時,人群中發出一陣巨大的歡呼。轎簾垂下的那一刻,過隙,最後了一眼悉的府門,與父母那含淚帶笑的面容,心中百集,終是化作一滴清淚,悄無聲息地落,迅速湮沒在厚重的脂與嫁的織金紋樣裡。
“起轎——”
司儀高的聲音穿喧囂。
霎時間,鼓樂之聲愈發高昂喜慶,鞭炮再次炸響,紅的碎屑如同花雨紛飛。最前方的儀仗手持“賜婚姻”、“肅靜”、“迴避”等朱牌匾額開道,其後是雙對的宮燈、彩旗、傘蓋、團扇,再是吹打著笙、簫、嗩吶、鑼鼓的樂班,聲震雲霄。蘇子珩騎馬行於轎前,姿筆,接著街道兩旁無數百姓的注目與歡呼。
而最引人驚歎、乃至多年後仍被金陵人津津樂道的,是那一路綿延、幾乎不到頭的嫁妝隊伍。箱籠以紅綢包裹,由健僕抬著,一抬接著一抬,彷彿沒有盡頭。裡面裝著的,是田產地契、古董珍玩、金銀珠寶、書籍字畫、傢俱擺設、四季裳……琳琅滿目,價值連城。這才是真正的“十里紅妝”,是柳府對兒的珍視與祝福,也是尚書府深厚底蘊的展現。隊伍行進緩慢,足足過了大半個時辰,那嫁妝的尾才從柳府門前完全挪。
然而,比這“十里紅妝”更讓全城百姓傾倒、沉醉的,是那條為花轎專門鋪設的“海棠花路”。不知蘇府用了多人手,竟在迎親隊伍必經的主要街道上,鋪滿了厚厚一層新鮮採摘的、白的海棠花瓣!時值初秋,本非海棠花期,這些花瓣顯然是從暖房或是南方快馬加鞭運來,其耗費之心力、財力,難以想象。
秋正好,金輝遍地。那乘華無比的花轎,便在震天的鼓樂與歡呼聲中,穩穩地行駛在這條綿延數里、馥郁的海棠花瓣地毯之上。轎伕步伐整齊,踏在花瓣上,幾近無聲,只有轎輕微的搖晃,與轎簷四角金鈴清脆的叮噹聲。微風拂過,捲起地上的花瓣,翩躚飛舞,與轎垂落的紅綢、流蘇織在一起,形一幅流的、絢爛至極的畫卷。
街道兩旁,早已被聞訊而來的百姓圍得水洩不通,樓閣視窗也探出無數張張的臉。人們踮著腳尖,長脖頸,發出陣陣驚歎。
“快看!那就是柳尚書家的千金,蘇國公府的媳婦!”
“天爺!這嫁妝,這排場,真是開了眼了!”
“瞧那地上的海棠花瓣!蘇小公子真是用心至極了!”
“郎才貌,天作之合!陛下賜婚,真是再般配不過了!”
歡呼聲、讚歎聲、議論聲,匯一片歡樂的海洋。孩們在人群中穿梭嬉笑,爭搶著散落的、沾著喜氣的花瓣。整座金陵城,彷彿都沉浸在這場極致的浪漫與奢華之中,分著這份獨一無二的喜悅。
花轎之,柳清徽端坐著,雙手疊於膝上,指尖冰涼。外界的喧囂如同隔著一層厚厚的紗,朦朧而遙遠。能到轎子平穩的行進,能聞到過轎簾隙滲的、那濃郁到化不開的海棠冷香,混合著鞭炮的硝煙味與人群的熱浪。這香氣,將瞬間帶回了數年前那個雪夜,那個琴音泠泠的水榭,那株見證了他們意初萌與最終定的海棠樹下。心中那離家的彷徨與對未來的不安,在這悉的氣息裡,漸漸被一種巨大的、充盈的幸福所取代。
他做到了。他曾說,要給一場最圓滿的婚禮。他不僅做到了,還用瞭如此詩意而隆重的方式,向全城宣告了他的珍視。
不知過了多久,花轎微微一震,終於停了下來。外面傳來司儀更加高嘹亮的聲音,鼓樂之聲也達到了頂峰。知道,蘇府到了。
轎簾被輕輕掀開一角,一隻骨節分明、修長有力的手了進來,那是蘇子珩的手。深吸一口氣,將微微抖的、戴著赤金鑲寶戒指的纖手,緩緩放他的掌心。他的手掌溫暖而穩定,握住的,一令人安心的力量瞬間傳遞過來。
藉著他的力道,微微躬,頂著沉重的冠,披著這一承載了無數祝福與期待的華嫁,踏出了花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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