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鐵卷”的芒，如同九天垂落的裁決之劍，寒過，魑魅魍魎無所遁形。皇帝蕭庭曜那一聲“拿下”的旨意，便不再是尋常的緝捕，而是宣告了一個龐大利益集團的總崩潰，一場席捲整個大周頂層權貴圈的風暴正式降臨。
首先傾倒的，是看似最“風雅”，實則系最深、牽扯最廣的北靜郡王府。
軍手持聖旨，破開那座以“曲水流觴”、“海棠詩社”聞名京華的王府大門時，府仍瀰漫著一揮之不去的檀香與墨香。假山玲瓏，曲徑通幽，藏書樓巍峨，一切都保持著主人刻意營造的清貴氣象。然而，這層緻的面紗，在如狼似虎、手持抄家清單的戶部員與刑部差役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庫房被開啟，裡面並非只有金銀珠玉。箱的海外玻璃、象牙犀角、未經務府登記的製瓷、乃至藩國進貢的珍稀皮藥材，琳琅滿目，價值連城，遠超一個郡王的正常俸祿與賞賜。更秘的地下室中，起出了尚未熔鑄的銀錠、記錄著鉅額“孝敬”往來的賬，以及——數箱心保養的鎧甲兵刃，雖未達到“鳧鷖軍”的規模，卻足以坐實其“私募甲兵”的罪名。
水溶沒有反抗，也沒有像王子騰那樣嘶吼。他換上了一素白寬袍，散發跣足，靜靜坐在他平日最喜的藕香榭水閣之中。面前石案上，擺放著那把他常的焦尾琴，和一壺酒。
當軍統領帶著人找到他時，他正對著滿池殘荷，自斟自飲。聽到腳步聲，他頭也未回，只是輕輕撥了一下琴絃，發出一個孤零零的、不調的清音。
“王爺，聖旨在此，請吧。”統領公事公辦，聲音冷。
水溶緩緩轉過，昔日溫潤如玉的臉上此刻一片灰敗的平靜，只有眼底深，翻湧著絕與不甘混合的暗流。他看了一眼那明黃的聖旨，又看了看周圍那些曾經對他畢恭畢敬、如今卻面目冰冷的兵，忽然低低笑了起來，笑聲蒼涼。
“水溶溶，溶溶……”他喃喃念著，不知是詩，還是讖語。“到頭來，這滿池靜水，終究是要被染紅的。”
他拒絕了鐐銬，整理了一下素白的袍，作依舊帶著那份刻骨子裡的優雅。然後，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他猛地向前一傾——
“噗通！”
水花四濺，驚起幾隻寒。
等侍衛們七手八腳將他撈起，那素白已然溼，人已沒了氣息。池水微漾，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只有他留在石案上的一紙殘稿，被風吹起一角，出用硃砂寫就、淋漓如的最後絕筆：“我本風雅，誰令染？水溶溶，溶溶，天地同歸一空。”
北靜郡王，以他最“風雅”也最決絕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一生。他苦心經營的詩社、人脈、漕運帝國，隨著他的自沉，瞬間分崩離析，樹倒猢猻散，昔日座上賓，今日階下囚。
幾乎同時，寧國府迎來了更慘烈的結局。
與北靜王府的文雅崩潰不同，寧國府的崩塌伴隨著淒厲的哭喊、暴的呵斥與品摔碎的刺耳聲響。賈珍的威烈將軍府邸，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查抄出的，除了駭人聽聞的奢靡之，更有象徵其野心的證據：“寧曦衛”的花名冊、與義忠親王謀“共分京畿”的書信、剋扣的軍餉賬目……
而垮駱駝的最後一稻草，是蘇雲璋過特殊渠道，在皇帝面前當庭出示的——秦可卿的書。那以生命為代價寫就的控訴，字字泣，詳細揭了賈珍的荒、貪婪，以及與義忠親王勾結、最終將滅口的全過程。鐵證如山，無可辯駁。
賈珍被從藏匿的夾牆中拖出來時，早已沒了人形，只會癱在地上嚎哭求饒。聖旨已下：“賈珍罪大惡極，判凌遲死，家產抄沒，族人按律連坐。”
當刑部的差役將渾癱如泥的賈珍架出府門時，圍觀的百姓指指點點，唾罵不絕。昔日煊赫的寧國府匾額被摘下，摔在地上，頃刻間被無數只腳踩得碎。府中姬妾僕役哭嚎震天，被如驅趕牲口般聚集看管，等待發賣或流放。那曾經夜夜笙歌的天香樓，此刻只剩下一片狼藉和死寂。
王子騰的末路，則發生在遠離京城的邊關。
皇帝的聖旨與新任將領的兵符幾乎同時到達軍營。王子騰還在試圖利用舊部威做最後掙扎，甚至暗中調集親信，準備鋌而走險。然而，蘇雲璋早已過棠影司，將王子騰“延誤軍機”、“私調兵馬”以助義忠親王的證據，以及他許諾事後瓜分利益的信，巧妙地送到了幾位本就對他不滿的中層將領手中。
當欽差宣讀完剝奪其一切職、押解回京候審的聖旨時，王子騰的親兵試圖反抗，卻被早有準備的新任主將和反水的將領迅速控制。王子騰本人被當場拿下，剝去甲冑。
他沒有被押回京城。一則邊關不穩，需快速穩定軍心；二則，其軍中罪行，需在軍中明正典刑。皇帝第二道旨隨即到達：“王子騰，為邊帥，不思報國，反勾結親王，擅調兵馬，貽誤軍機，罪在不赦。著，于軍前腰斬，以儆效尤！”
行刑那日，朔風凜冽。曾經叱吒九邊的王子騰，被按倒在糙的沙土地上，面向麾下數萬將士。監刑高聲宣讀完罪狀，劊子手手中的巨刃在寒風中閃過一道刺目的白。
手起，刀落。
沒有多餘的掙扎，只有一聲短促的、戛然而止的悶哼，和噴灑而出的刺目鮮紅。一代軍頭，以最殘酷的軍法，結束了他野心又罪惡累累的一生。他的死，如同一個訊號，迅速傳遍朝野，徹底斬斷了四王八公在軍中的最後依仗。
賈府，雖未像寧國府般立刻被抄沒，卻也已風雨飄搖。
賈母在得知元春暴斃、王子騰被斬、賈珍判凌遲、北靜王自盡等一系列噩耗後，急火攻心，一病不起。榮國府人心惶惶，僕役竊財、各自尋路者不計其數。王夫人被宗人府和務府派來的嬤嬤從家廟中提出，單獨關押，等候對其魘鎮之罪的最終審判。昔日“白玉為堂金作馬”的賈家，門庭冷落，彷彿一夜之間被去了所有氣神，只剩下一個華麗而空的軀殼，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等待著最終審判的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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