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錦棠春深》第110章 帝之挽留(1)

作者:愛吃沙縣的程序猿·5個月前

蘇雲璋的《乞骸骨書》在朝堂引起的震,遠比他自己預想的要深遠。雖然他卸實權的決心堅定,但皇帝蕭庭曜顯然並不打算輕易放走這位亦臣亦友、功勳卓著且正值壯年的肱之臣。正式的准奏詔書遲遲未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口諭:宣蘇雲璋於次日午後,至花園澄瑞亭覲見。

這並非正式的朝會召見,地點選在花園,已帶上了幾分私下敘舊的意味。然而,當蘇雲璋在侍引領下,穿過重重宮門,踏依舊春寒料峭但已出綠意的花園時,他便明白,今日之會,絕不僅僅是故人閒談。

澄瑞亭建於太池畔,三面環水,視野開闊。亭中已備下茶點心,甚至燃起了一個小小的紅泥炭爐,驅散著水邊的寒氣。皇帝蕭庭曜並未穿龍袍,只著一明黃的常服,負手立於亭邊,著池中尚未完全化開的薄冰,以及冰層下約遊的幾尾紅鯉。他的背影拔,卻似乎比往日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孤峭。

聽到腳步聲,皇帝轉過來。他臉上帶著慣常的、屬於帝王的平靜,但那雙銳利深邃的眼眸深,卻翻湧著複雜難言的緒——欣賞、不捨、些許被“辜負”的微慍,以及更深層的、不願承認的某種依賴。

“臣,蘇雲璋,參見陛下。”蘇雲璋依禮參拜。

“子珩,不必多禮。”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抬手虛扶,“坐。嚐嚐今年新貢的蒙頂山茶,說是沾染了初春的雪氣,別有一番清冽。”

二人分賓主落座。侍悄無聲息地斟茶後退下,亭中只餘他們君臣二人,以及不遠侍立如泥塑木雕般的幾名帶刀侍衛。茶香嫋嫋,混合著水邊微腥的寒氣,氣氛一時靜默。

皇帝端起茶盞,並不喝,只是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葉,目卻落在蘇雲璋沉靜的側臉上。“你的奏疏,朕看了三遍。”他緩緩開口,打破了寂靜,“文辭懇切,理由……也算充分。四王八公已除,鹽漕新政已頒,林家沉冤已雪,黛玉譜封誥……看起來,確實是你功退的好時機。”

他頓了頓,話鋒卻陡然一轉:“可是子珩,這朝廷,這江山,難道只是你蘇雲璋用來報仇雪恨、安置孤的棋盤?事畢便可拂而去,不留半分眷?”

這話問得直接,甚至帶著幾分凌厲的質詢。蘇雲璋神未變,放下茶盞,坦然迎向皇帝的目:“陛下,臣從未將朝局視為棋盤。局是為義所迫,為公道所驅。如今義得償,公道已彰,臣之本心,從未棧權位。昔年晦庵先生問志,臣答‘願為春深一園丁’,此志至今未改。園丁之責,在於呵護本,待其枝繁葉茂,自當退居一旁,靜觀其,而非久居蔭下,反礙生長。”

“好一個‘園丁’!”皇帝嗤笑一聲,眼中卻無半分笑意,“你將自己比作園丁,將朕這萬里江山、滿朝文武當作你園中的花木?蘇雲璋,你未免太過自謙,也……太過無。”

他站起,走到亭邊,著太池上破碎的冰,聲音沉了下來:“新政初立,看似風平浪靜,底下多暗流湧,你比朕更清楚。那些被利益的舊勳,那些觀風向的員,甚至……那些因你倒臺而心懷怨懟的殘餘黨羽。你此時,將新政、將朕置於何地?將你親手提拔、如今正需你坐鎮支援的寒門新進置於何地?”

這是以國事相責,以大局相留。皇帝在告訴他:你的責任,遠未結束。

蘇雲璋亦起,走到皇帝側稍後一步,聲音平靜卻堅定:“陛下,新政之要,在於法度確立,在於陛下乾綱獨斷。臣在,新政是‘蘇氏新政’;臣去,新政方是‘陛下新政’,方能真正深人心,為國策。至於暗流,歷朝歷代,何時斷絕?陛下英明神武,自有制衡駕馭之道。況有兄長雲玦在朝,有諸多忠直之臣在側,陛下非是孤一人。臣相信,沒有蘇雲璋的朝堂,陛下一樣能開創清平盛世。”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誠懇:“至於臣提拔之人,他們效忠的是陛下,是朝廷法度,而非臣蘇雲璋個人。雛鷹終須獨自翱翔,若只因臣離去便立足不穩,那也非真正的棟樑之材。臣此刻離去,正是要斬斷他們對臣個人的依賴,讓他們真正為陛下的臣子。”

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既點明瞭皇帝才是新政的靈魂與最終保障,也表明了自己離去對新政的“淨化”作用,更是對皇帝能力的絕對信任。皇帝聽罷,沉默良久,池面上的冰在他眼中明明滅滅。

“你總是……這般清醒,這般……決絕。”皇帝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難以掩飾的疲憊與寂寥。他轉過,不再看水池,而是直視蘇雲璋,眼神深那層帝王的面終於裂開一道隙,出底下屬於“蕭庭曜”這個人的真實緒。

“子珩,你可知,自父皇崩逝,朕年登基,坐在這龍椅上,看似手握乾坤,實則如履薄冰,四周皆是虎狼環伺、笑裡藏刀。能真正說幾句心裡話,能毫無保留信任的,除了蘇老國公,便只有你了。”他聲音微啞,“你與朕,不僅是君臣,更是總角之,是曾同窗共讀、雪夜論道的知己。朕……捨不得。”

這是以私相挽,以舊誼之。褪去了帝王的威嚴,此刻的蕭庭曜,只是一個不願失去摯友與臂助的孤獨君主。

蘇雲璋心中亦是一震,一熱流湧上頭。他看著眼前這位自相識、如今已君臨天下卻依然會在無人時流出脆弱一面的天子,無數過往畫面閃過腦海:東宮伴讀時的默契,雪夜書房的對弈,登基之初的相互扶持,乃至後來託付“春深鐵卷”的絕對信任……

袍,緩緩跪了下去,卻不是以臣子之禮,而是以舊友之儀,深深叩首。

“陛下待臣,恩重如山,逾骨。臣豈是鐵石心腸,毫無念?”他的聲音也有些發,“正因如此,臣才更須離去。陛下是君,臣是臣,舊日誼,可藏於心,卻不可凌於法度之上。臣若久居高位,恃寵而驕,或令陛下為難,或令旁人側目,恐汙了這段君臣相得的佳話,也損了陛下聖明。”

他抬起頭,目清澈而誠摯:“且臣志不在此。陛下知臣,臣喜閒靜,琴書,花草,妻兒繞膝之樂。廟堂之高,非臣久居之地;江湖之遠,方是臣心歸。陛下全臣之夙願,讓臣得以保全本心,逍遙度日,便是對臣最大的護與全。他日史筆如鐵,記載陛下與臣這段君臣際遇,一個功不居,飄然遠引;一個慨然應允,名。豈非更勝於強留朝堂,最終或生齟齬,徒留憾?”

他這番話,將個人志趣、君臣名分、歷史評價融為一,既表明了心跡,又全了皇帝面,更描繪出一幅“兩全其”的圖景。不是他要離開皇帝,而是他的離開,能就一段更完的君臣傳奇。

皇帝蕭庭曜怔怔地看著跪在面前、言辭懇切卻去意堅決的蘇雲璋,心中最後一強留的念頭,也如這太池上的薄冰,在春下悄然消融了。他知道,自己留不住他。從來都留不住。這個人的風骨與清醒,是他最欣賞,也最無奈的地方。

半晌,皇帝長長地、悠遠地嘆了口氣,彷彿將中鬱結多年的某種沉重,一併撥出。他彎腰,親手扶起了蘇雲璋。

“起來吧。”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帶上了一釋然的輕笑,“你說得對。是朕……執著了。你這般人,本就不是籠中鳥、池中魚。強留於朝,反而是朕的私心,折了你的羽翼。”

他走回石桌旁,重新端起那杯已微涼的茶,一飲而盡,彷彿飲下的不是茶,而是某種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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