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長史辦事,果然雷厲風行。
不過四五日的景,衙署那邊便傳來了訊息。衛若眉再次踏那間清涼的後堂時,只見寬大的酸枝木書案上,已整整齊齊碼放著一疊疊卷宗、證詞、筆錄。墨跡猶新,紙張微,顯然都是近日急整理出來的。
楊長史見進來,起相迎,神間既有凝重,也有一如釋重負的清明。
“王妃,幸不辱命。”他引著衛若眉在案前坐下,親自將最上面一冊卷宗推到面前,“程家命案與張家丫鬟命案,都已查得差不多,還有林三小姐嫁張家前後的一些作為,都在這裡了。口供、人證、證線索,皆已初步釐清。”
衛若眉手翻開,先看到的是張家那個丫鬟的命案。
紙張在指尖沙沙作響,墨香混合著夏日裡特有的、從冰盆滲出的涼氣,撲面而來。一行行看下去,神漸漸沉靜,唯有眼底的芒,越來越冷,越來越銳利。
從未見過林淑瑤,只在林淑零星的描述中,拼湊出一個模糊的影子——縱、善妒、見不得別人有半點好。林淑母親留下的一件金雀羽斗篷,房中那隻緻的汝窯仕圖花瓶,但凡林淑有的好東西,總要千方百計討要走。
可討走了,也並不珍惜,扔了毀了也是常事。那時的林淑瑤還小,雖然劣跡斑斑,到底還未釀出大禍。林淑為了求個安寧,也總是一忍再忍,只盼著及笄嫁人,遠離這是非之地。
誰能想到,時代那點跋扈的嫉妒,在權勢和惡念的澆灌下,竟能長如此猙獰的毒藤?
衛若眉想起,如何心設計,在暴雨中調換畫舫,將嫡姐推萬劫不復的深淵;又如何在其未婚產子、最是孤苦無依之時,慫恿父親,聯合宗親,將林淑連同襁褓中的嬰孩,徹底逐出家門,斷其所有生路。
而這,僅僅是惡行的開端。
嫁張家後,陪嫁的四個丫頭中,有一個翠縷的,生得頗為清秀,不知怎的被張家大爺看中,收用了。不過兩月,翠縷便有了孕。這本是好事,若能生下一兒半,抬做姨娘,也算有了依靠。
可林淑瑤得知後,妒恨加。尋了個由頭,說翠縷了一支金釵,命心腹婆子將人拖進柴房“審問”。所謂的審問,便是私刑。那婆子下手狠辣,翠縷懷胎未穩,哪裡經得起?不過半日,便崩而亡,一兩命。
卷宗裡附著當年替翠斂的婆子口供,所述慘狀,令人不忍卒讀。而張家大爺想來本就是個涼薄之人,對此竟不聞不問,依舊與林淑瑤恩如初。張府上下,無人敢言。
翠縷的孃家還有一個兄長,聽聞妹妹慘死,悲憤之下告到城南府衙。可張家那時已過嫁齊家的兒,搭上了齊氏木藝的路子。齊家主母柳金娥稍作打點,林淑瑤再使了些銀子,這樁人命司,便被輕輕按下。
翠縷的兄長反被扣上“誣告良家、擾公堂”的罪名,打了三十大板,至今走路都一瘸一拐。
看到此,楊長史面有愧,起長揖:“王妃,是下失察。城南府衙竟有人收賄賂,草菅人命,下為長史,難辭其咎。”
衛若眉輕輕合上卷宗,抬眼看他。楊長史年近五旬,鬢角已見霜,此刻眉頭鎖,神是真切的愧疚與自責。
“楊長史快快請起。”溫聲道,手虛扶了一下,“此事發生久遠,你那時才剛接手,平日您日理萬機,禹州上下事務千頭萬緒,豈能事事明察秋毫?下面的人若存心欺瞞,又豈是您能時時防備的?再說,此事牽扯柳國公府與齊家,他們背靠太后,在這禹州地界,尋常員誰敢輕易招惹?底下人見風使舵,也是尋常。”
楊長史卻不肯起來:“此事我也定是要給王爺和您一個待的,我願自罰俸半年以示懲誡。”
再次示意他起,語氣愈發平和:“長史清廉自守,兢兢業業,王爺在時也常稱讚。此事錯在貪贓枉法之徒,豈能怪到您的頭上?自罰俸祿之事,萬萬不可再提。您若罰了,家中妻小何以度日?此事該如何置,我心中已有計較。”
楊長史抬起頭,眼中閃過一容。他見過太多上位者,遇事要麼推諉塞責,要麼遷怒下屬。像王妃這般通達理、明辨是非,又能恤下的,實屬難得。
“下……謝王妃諒。”他再次躬,聲音有些發哽。
衛若眉微微頷首,目重新落回那疊厚厚的卷宗上。窗外的日過青紗,在側臉投下和的廓,可那雙眼眸深,卻凝結著化不開的寒意,接下來,又翻開程氏綢的案宗。
如果說縱容手下失手打死個丫鬟算是作惡,那麼,林淑瑤對程家的所作所為,那便是十惡不赦了。
林淑瑤的罪,一樁樁,一件件,跡斑斑,惡貫滿盈。
而那張庇護的網,也終於在面前,清晰浮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