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樓是盛州最高的建築,建於大晟十九年,如今已經屹立了近八十年。高大宏偉,半聳雲,從遠去,像一把利劍直天際。樓用青磚砌,每一塊磚都打磨得平整,磚裡填著糯米漿,歷經風雨而不倒。樓頂覆著金黃的琉璃瓦,在日下熠熠生輝,十里之外都能看見。樓簷下掛著銅鈴,風一吹,叮叮噹噹的,聲音清脆悠遠,傳遍半個盛州城。
大年初七,摘星樓要舉辦文章詩詞大比試的訊息一齣,整個盛州都熱鬧了起來。那些飽讀詩書的學子們,一個個躍躍試,因為皇帝會親自出席。若能在大比試中穎而出,被皇帝看中,那就是一步登天。茶館裡、酒樓裡、客棧裡,到都在議論這件事。有人說這是陛下重視文治,有人說這是為了選拔人才,還有人說這是為了給新年添些文氣。說什麼的都有,但誰都不知道,真正的原因,是那些傳遍大街小巷的流言。
與此同時,大家也發現,盛州城加強了巡邏和盤查。凡外地來人,都要反覆登記,戶籍、路引、來京緣由,問得清清楚楚,稍有含糊便不讓進城。一些偏僻小巷也多了手執長矛的鎧甲士兵的蹤影,三五人一隊,腳步齊整,鎧甲在日下泛著冷。百姓們見了,紛紛避讓,不敢多看。
孟承昭居住的小院,每天上午下午,分別由兩拔不同計程車兵敲門來巡查。敲門聲又急又重,像催命的鼓點。孟承昭則帶眾人藏於地下室,院只留幾名嬤嬤和趙琪、霍飛應付。地下室挖在正房底下,口藏在櫃後面,不仔細看本發現不了。裡面雖然狹小,卻備了乾糧、水和棉被,能待上三五日。
霍飛說自己是從西境過來行商的,因貨沒有及時出手,被耽誤在京中過年。他從袖中拿出各種通關文書、商票、運證等東西,一沓一沓的,整整齊齊,讓那些巡查計程車兵過目。士兵反覆看過,上面的日期、數量、貨品,都與霍飛描述沒有兩樣。西境來盛州行商的商隊不計其數,加上霍飛長得便是西境人的樣貌——高鼻深目,偏深,說話還帶著幾分西境口音。士兵看不出什麼破綻,便離開了。門關上,霍飛靠在門板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而京中的所有流言,都是孟承昭安排好的。他聽說孟承旭為了冷卻流言,準備初七在摘星樓舉辦文章大比試,邊浮起一抹冷笑。
正月初七,摘星樓。
天還沒亮,摘星樓前便聚滿了人。學子們穿著簇新的長袍,有的青衫,有的藍衫,有的白衫,各異,卻都打理得一不苟。他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有的在低聲背誦詩文,有的在高談闊論,有的在互相打氣。更多的人在翹首以盼,等著皇帝駕臨。
辰時三刻,鑾駕到了。
金黃的龍輦在下耀眼奪目,前後簇擁著數百名侍衛,甲冑鮮明,刀槍如林。孟承旭坐在龍輦中,過薄紗簾看著外面攢的人頭,臉上沒有什麼表。他的後跟著林妃和阿寶,再往後是幾位嬪妃和宗室皇族的車駕,一時之間,人聲鼎沸。
摘星樓的守衛比平日多了三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連樓頂都站了弓箭手。
孟承旭登上摘星樓,在頂層落座。摘星樓頂層四面開窗,視野開闊,能將半個盛州城盡收眼底。他坐定後,朝周融點了點頭。周融會意,高聲宣佈:“文章詩詞大比試,現在開始!”
比試分三場。第一場是命題作文,題目是《盛世賦》,要求一個時辰完。學子們領了紙筆,各自尋了位置坐下,有的筆疾書,有的凝神思索,有的咬筆桿,有的抓耳撓腮。一時間,樓樓外都安靜下來,只有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聲。
孟承旭坐在高,目掃過那些埋頭寫作的學子,又掃過樓下的百姓,眉頭微微皺著。他在等,等一個結果。這場比試能不能蓋過那些流言,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須做點什麼。
一個時辰後,卷子收上來。蘇振楠帶著幾位大學士當場評閱,挑出十篇最好的,呈給孟承旭過目。孟承旭一一看過去,有的辭藻華麗,有的氣勢恢宏,有的引經據典,有的歌功頌德。他看了許久,放下,淡淡道:“都不錯。下一場。”
第二場是詩詞唱和。孟承旭親自出題,以“春”為題,限時半個時辰。學子們又是一陣忙碌,有的皺眉,有的微笑,有的搖頭晃腦,有的唸唸有詞。半個時辰後,詩稿收上來。大學士們又評閱了一遍,挑出五首最好的。
孟承旭接過詩稿,正要看,忽然聽見樓下傳來一陣。他抬起頭,眉頭擰了一下。周融連忙下去檢視,不一會兒回來,臉不太好看。
“陛下,有人鬧事。”周融低聲音,“一個自稱是前朝老的老人,說陛下舉辦文章比試是為了掩蓋真相,說陛下……弒父殺兄,天理不容。”
孟承旭的臉沉了下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兩下,一下,兩下,三下,像在數著什麼。他的聲音從牙裡出來:“抓起來。”
周融應了一聲,匆匆下去。不一會兒,平息了。可孟承旭知道,那個老人說的話,已經被很多人聽見了。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的,苦得要命。
第三場是即興賦詩。孟承旭站在摘星樓頂,俯瞰全城。他的目掃過那些麻麻的屋頂,掃過那些蜿蜒曲折的街巷,掃過那些若若現的宮牆。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以‘摘星樓’為題,即興賦詩一首。”
學子們抬頭看著高高在上的皇帝,有的激,有的張,有的茫然。就在這時,人群中走出一個年輕人,穿一件青灰的棉袍,面容清瘦,目沉靜。他向摘星樓頂的方向行了一禮,然後開口誦:
“摘星樓上星辰,萬里河山眼新。八十年間興廢事,今朝又見太平春。”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在場的人都聽見了。孟承旭微微點頭,臉上浮起一笑意,正要說什麼,那人又開口了:
“莫道高樓能摘星,宮牆深有冤魂。東宮大火燒不盡,夜夜風中聞泣聲。”
樓樓外,雀無聲。
孟承旭的笑意僵在臉上,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他的手指猛地攥了桌沿,指節攥得發白。周融嚇得臉發白,連忙揮手,侍衛們衝上去,將那年輕人按倒在地。那人沒有掙扎,只是抬起頭,看著摘星樓頂,目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孟承旭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那人,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你是誰?誰讓你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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