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遇林淑後，紀康的臉十分難看。
他的眉頭擰著，角往下，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得人不過氣。他沒有說話，只是加快腳步，朝前走去。雲煜跟在後面，低著頭，不敢出聲，心裡卻像打鼓一樣，咚咚咚地跳個不停。
過了剛才那個通道之後，路便開始僻靜起來。宮道變窄了，兩側的宮牆更高了，牆頭上探出的紅梅漸漸了，取而代之的是禿禿的枝丫，像老人枯瘦的手指，向灰濛濛的天空。一路上都沒有再遇到過任何人。
想來剛才那條是前殿到後宮的必經之路，過了那道關卡，便進了後宮深，尋常人進不來，主子們也不會往這邊走。
雲煜跟著七拐八拐，穿過假山，穿過月門，穿過了一道又一道關卡。每一道關卡都有侍衛把守，見了紀康，連忙行禮，也不多問，便放行了。他們手中的長矛在日下泛著冷，像一排排整齊的牙齒，咬住了每一個經過的人。
終於，他們來到了一僻靜的宮殿。宮殿不大，門也不像其他的宮殿那麼高，灰撲撲的，像很久沒有修繕過。門上掛著一把大銅鎖，鎖頭上鏽跡斑斑，像是很久沒有開啟過。門外站著兩個守衛，形魁梧，面容冷峻，見了紀康，連忙行禮，取下鑰匙，打開了殿門。門吱呀一聲推開，裡面黑的，像一張張開的口。
幾人魚貫而。
若不是紀康帶著，本沒有人能夠走到這個地方來。雲煜心裡暗暗記下了每一條路、每一道門、每一關卡。他想，回去以後，要把這些都畫下來，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紀康讓其他幾名侍衛在外面等候，獨自帶了雲煜進到宅。宅比外面更暗，窗子都用木板封死了，只有幾縷從隙裡進來，在地上畫出細細的線。七轉八轉，來到一向下的通道。
通道很窄，只容一人過，兩側的牆壁是用青磚砌的，年頭久了，磚裡滲出氣，上去冰涼溼。頭頂偶爾滴下水珠，砸在脖子上，涼颼颼的。
兩人順著通道來到了地下室。地下室的門口又有兩個守衛，見了紀康，連忙行禮，取出鑰匙開啟地下室的門，恭敬地讓兩人走了進去。
過了幾間石室，終於來到一間明亮的石室。石室不大，四壁鑿得平整，牆角點著幾盞油燈，火搖曳，將整個石室照得通亮。
石室裡的陳設簡陋得很，一張木床，一張木桌，一把椅子，桌上擱著一隻瓷碗，碗裡還剩半碗涼水。靠牆堆著幾床被褥，似乎都有斑斑跡。
牆角臥榻上，一個人著白，蜷著，渾是。白已經被浸了，一塊一塊的，深的，淺的，新的舊的，疊在一起。
他的頭髮散地披在肩上，一縷一縷地粘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哪些是汗。他的臉埋在影裡，看不清表，只能看見一截蒼白的下，和乾裂的。
紀康一臉冷峻地走上前，聲音淡淡的，像在說一件尋常事：“梁王，我母親最近不適，夜夜噩夢。向佛祖許願，要我行一善事化解。今天剛巧有個同僚託我，要帶個後生見你一面，他說過你的恩惠，帶了些吃食給你。”
孟承佑一言不發，連都沒有。他像一，躺在那張木床上，只有口還在微微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雲煜屏住呼吸，走上前去，將手中的小食盒放在了旁邊的桌上。
他的手指在發抖，食盒差點沒拿穩，他連忙穩住，深吸一口氣，聲音儘量放得平穩：“梁王殿下，小的是清河鎮的謝煜，你可還記得我？你在清河鎮時曾幫在下索回被惡霸搶走的田產，才讓我一家老小活了下來。我父親激你的恩德，聽聞殿下落難，一定要小的來見恩公一面。”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卻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孟承佑聽見了。他以為自己聽錯了。謝煜？自己哪認識什麼謝煜？這不是雲煜的聲音嗎？是他快死了，產生了幻覺，以為雲煜那小子來看自己了？
他艱難地了一下，似是想翻。他的作很慢，像生鏽的機，每一下，都要好幾口氣。
雲煜的眼睛瞬間便紅了。他不管不顧地走上前，扶住了孟承佑，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恩公，你好嗎？”
孟承佑在雲煜的幫助下坐了起來。他的臉慘白，沒有一，像冬天的雪地，白得刺眼。他的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陷下去，像兩個黑。他的乾裂，起了一層又一層的白皮，角還殘留著暗紅的痂。
曾經的盛州第一男子，竟然了這個樣子。
他看著雲煜，看了很久，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冬天裡過雲層的一線日，暖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我……很……好。”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縷煙，風一吹就散了。
看到雲煜的臉的那一刻，孟承佑什麼都明白了。是他們想辦法編了謊來見自己。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流淚。他不能哭，不能讓紀康看出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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