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館裡頭線有點暗，只有幾盞油燈，在白天也點著，照出一小片一小片昏黃的。靠牆擺著幾張舊桌子，幾條長凳，坐著幾個喝酒的人，都是穿著布裳的。空氣裡有濃重的酒味，混著汗味，衝得很。
掌櫃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穿著半舊的灰布長衫，站在櫃檯後頭碗。見林文博進來，他抬起頭，打量了一眼，問：“客，喝點什麼？”
林文博說：“酒。”
掌櫃的問：“什麼酒？”
林文博說：“隨便。”
掌櫃的看了他一眼，沒再問，轉從後頭拎出個小罈子，往碗裡倒了一碗。林文博接過來，一口就灌下去半碗。酒是劣酒，辣嚨，嗆得他直咳嗽。但他不管，又喝了一口。
掌櫃的站在櫃檯後頭，看著他，忽然問：“落榜了？”
林文博手一頓，沒說話。
掌櫃的嘆了口氣，說：“今兒放榜，來的都是你這號的。剛才還有幾個，哭著喊著說‘十年寒窗’什麼的，被我轟出去了。”
林文博還是沒說話，又喝了一口。
掌櫃的搖搖頭，繼續他的碗。
一碗酒很快就見了底。林文博又要了一碗。這回喝得慢些，一口一口地抿。酒辣，辣得胃裡燒得慌，但心裡舒服點。至不用想那些事。
他想起母親王氏。母親知道他會試落榜，會是什麼表？失？難過？還是會說“沒事，下次再考”？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母親對他期很高。從小就這樣，什麼都要他比林焱強。可他現在，比不過了。
他又想起蘇婉容。他那個新婚妻子，明強幹，做事周到。嫁給他，圖的是什麼？圖他林家長子的份，圖他將來可能的前程。現在他落榜了，前程在哪兒？會怎麼看他？
還有父親林如海。父親今兒沒來，但肯定也在等訊息。他知道林焱中了第二名，會是什麼心？高興？驕傲？會不會也為他這個嫡子到一點難過？
想著想著，他又喝了一口。酒嚥下去，眼淚也跟著下來了。他趕用手背了，幸好酒館裡線暗，沒人看見。
第二碗喝完，他又要了第三碗。掌櫃的這回沒給，說：“客，差不多了吧？你這喝法，一會兒得躺著出去。”
林文博抬起頭，盯著掌櫃的看了兩眼，忽然問：“你說，我是不是特別沒用？”
掌櫃的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這話問的，我哪知道？我就是個賣酒的。”
林文博沒再問，從袖子裡出一塊碎銀，拍在櫃檯上，站起來往外走。掌櫃的在後頭喊他，說給多了，他也沒回頭。
出了酒館，天已經快黑了。街上人了，冷冷清清的。他也不知道往哪兒走，就那麼走著。走了一會兒，發現又回到了禮部那條街。這會兒人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只有幾個報子還在那兒嚷嚷，大概是沒找到人。
那張黃紙還在牆上，在暮裡泛著灰白的。他站在那兒，遠遠地看著那張榜，看了很久。然後轉，往國子監的方向走。
回到國子監，天已經黑了。門口掛著燈籠，照出一小片昏黃的。守門的老頭認得他，見他回來，打了個招呼：“林公子，回來了？”
林文博沒說話，低著頭往裡走。
老頭在後頭嘀咕：“這人怎麼回事，問他話也不答……”
回到自己那間齋舍，屋裡黑漆漆的。他出火摺子，點著油燈。燈一跳一跳的，照出屋裡那點簡陋的陳設：一張木板床，一張舊書桌，一把椅子，靠牆一個矮櫃。桌上還擺著幾本書，是他進京前帶來的。
他坐到椅子上，盯著那幾本書發了一會兒呆。然後他忽然站起來，把那些書一本一本扔到床上，又把矮櫃裡的裳拿出來，胡塞進包袱裡。
林安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站在門口，小聲問：“爺，您這是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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