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沙堡的夜,比榆林鎮純粹得多。沒有那麼多曖昧的燈火與喧囂,只有風掠過牆頭、捲旗幡的獵獵作響,以及遠戈壁灘上不知名野的悠長嚎,更顯天地空曠,四野寂寥。
冷嘯的居所,只點了一盞孤燈。豆大的火苗頑強地對抗著從窗門隙鑽的寒氣,將他伏案的影投在斑駁的土牆上,拉得忽長忽短。他面前攤開著剛剛由秘渠道送達、譯寫出來的周明德報。薄薄的一張紙,上面的字跡簡練到近乎冷酷,卻讓冷嘯那平日裡難起波瀾的眼眸,微微眯了起來。
“林家小姐……惜字如金……聰慧過人……馬匪目標明確……頭領眼神有異……”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糙的木製桌面,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周明德的直覺很出錯,這條看似偶然聽聞的訊息,確實著一不尋常。一個以聰慧著稱的家小姐,被一夥行為反常、訓練有素的馬匪擄走數月,生不見人死不見,這背後絕不會簡單。
他起,走到屋一角,那裡擺放著一個看似與邊塞環境格格不的、結構巧的多層木櫃。這是他自己設計、由堡木匠勉強打製而的“檔案櫃”,被他私下稱為“寓言”。裡面分門別類地存放著過各種渠道——商隊閒聊、過往流民口述、零星繳獲的文書、乃至對俘虜的審訊記錄——收集來的,關於大明各地,尤其是邊塞地區的零碎資訊:員任免流、軍隊調傳聞、馬匪活範圍與特點、商路變化、價起伏……雜無章,如同散落一地的珍珠。
現在,他需要一線,將這些珍珠裡可能與“林家小姐”事件相關的,串聯起來。
他首先出了標記著“員流”和“邊事邸報(抄錄)”的格子。油燈的暈下,他快速翻閱著那些字跡各異、紙張糙的記錄。目在幾個月前的條目上逡巡。
“……約半年前,原戶部右侍郎林文遠,因清丈田畝事怒權閹,遭劾,外放浙江某府同知……”
“……同期,有多支眷車隊離京,赴任或歸鄉,路線不明者眾……”
“……西北道監察史有奏,提及邊境馬匪近來有整合跡象,小匯大,行事漸有章法,疑有背景……”
林文遠!戶部右侍郎!姓林!外放浙江!時間大致對得上!冷嘯的眼神驟然銳利。雖然無法百分百確定就是此之父,但可能極大。一個失勢的京,攜帶家眷赴任,途經邊塞險地,正是最容易被盯上,也最不容易引起朝廷重視的目標。
他放下員記錄,又迅速出了“馬匪活”相關的卷宗。這裡面記載更為零散,多是商隊護衛或邊軍斥候的口述。
“……黑水峪一帶,去歲冬出現一新人,約三五十騎,不劫小商隊,專挑有護衛的隊伍,下手狠,不留活口……”
“……老山廢棄寨子,近半年偶有煙火,疑有匪類盤踞,但巡邊軍士數次搜剿皆無所獲……”
“……有被劫貨商提及,擄走眷的馬匪,臂上似有統一刺青,狀若蠍尾……”
蠍尾?冷嘯心中一,周明德報中未提及此細節,但這與趙奎暗中蓄養的那“沙蠍”馬匪的特徵吻合。難道此事背後,還有趙奎的影子?是針對林文遠本人的政治追殺?還是另有所圖?
他的手指在“老山廢棄寨子”和“黑水峪”兩地點上劃過。老山位於榆林鎮西北,距離周明德聽聞的事發地點“死亡荒原”邊緣較遠,且已被軍士多次搜剿,可能稍低。而黑水峪,則位於榆林鎮西南方向,靠近邊牆,地形複雜,壑縱橫,易於匿,且其活範圍與事發荒原能夠銜接。
更重要的是,在他的記憶裡,黑水峪深,確實有一多年前被衛所兵搗毀的馬匪據點,因其位置蔽,易守難攻,後來雖廢棄,但也偶有流匪或逃亡者暫居。那裡,是一個極佳的、不引人注目的藏匿地點。
綜合時間、人、馬匪特徵、地理位置……所有的線索,如同破碎的羊皮紙片,在冷嘯的腦海中飛速旋轉、拼合。雖然仍有缺失,但一個大致的廓已然浮現。
那位林家小姐,極有可能就被關押在黑水峪的那廢棄據點!擄走的,很可能就是與趙奎有牽扯的“沙蠍”馬匪,但其背後機,恐怕不止是貪圖或勒索錢財那麼簡單。一個惜字如金卻聰慧過人的家小姐,的價值,或許在於所知道的資訊,或者本所能起到的某種作用。
“若真如傳聞般聰慧……被囚數月,絕境,會是甘於認命,還是……會想辦法自救,甚至,等待機會?”冷嘯低聲自語,眼中閃爍著計算的芒。這樣一個人,若是能救出來,或許不僅能揭開部分謎團,更可能……為一枚有用的棋子。至,的份,可能掌握的關於京城、關於其父政敵的資訊,對目前基淺薄的黃沙堡而言,不無裨益。
風險很大。黑水峪地勢險要,馬匪兇悍,且可能牽扯到趙奎。但收益,同樣可觀。
他不再猶豫。重新坐回案前,鋪開一張特製的、遇水則字跡模糊的薄紙。提筆蘸墨,筆走龍蛇。他沒有寫太多,只是簡明扼要地下達了指令:
“祈安:據查,原戶部侍郎林文遠之,或囚於黑水峪舊匪寨。此聰慧,或可為用。著爾小隊即刻前往偵查,核實況,評估守衛力量及周邊地形,尋機接,切勿打草驚蛇。若事可為,相機營救。一切以匿為上,遇強則避。信為證。嘯。”
寫完,他用一方私印在末尾蓋下一個獨特的徽記。待墨跡乾,他將信紙仔細卷好,塞一細小的銅管中,用蠟封死。
“嶽老三。”他對著門外低喚一聲。
早已守在門外的嶽老三應聲而,臉上帶著肅穆。
“將此信,按三號渠道,最快速度送出,務必到葉祈安手中。”冷嘯將銅管遞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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