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隨下人穿過九曲迴廊,目卻掃過廊柱影,約見得幾道悍影暗藏,氣息沉凝如淵,絕非王府尋常護衛,眉頭不由微微一蹙。
行至前廳門外,便聞竹管絃之聲耳,夾雜著蒙古貴族的笑語喧譁,推門而的剎那,滿堂華撲面而來,晃得人雙目微眯。
廳中按蒙古習俗擺下十餘張八仙大桌,桌上山珍海味琳琅滿目,烤全羊澤金黃油亮,外皮焦脆,香四溢,西域進貢的葡萄晶瑩剔,顆顆飽滿如瑪瑙,玉盤之中盛著熊掌、鹿脯、駝峰等珍饈,琥珀的馬酒倒銀盃,酒香醇厚,繞樑不散。
蒙古貴族與江湖好手分坐兩側,個個舉杯暢飲,笑語晏晏,尹志平目一掃,心頭微沉,果不其然,金法王與蒙古三傑赫然在座。
“賢弟來了!快座!”蒙哥著織金錦袍,腰束玉帶,面如冠玉,眼神銳利如鷹,見尹志平,當即起相迎,大手一拍他的肩頭,力道沉穩,帶著幾分親近之意,語氣熱忱似火,“今日這宴,專為賢弟慶功,青嵐山一戰,賢弟斬噬骨閻羅,誅薩仁拔,助本王肅清黑風盟,穩住族中局勢,這份大功,本王銘記於心!”
說罷,蒙哥親自引尹志平至主位旁落座,抬手便為他斟滿一杯馬酒,銀盃相撞,清脆悅耳,“賢弟請飲此杯,聊表本王心意。”
尹志平起拱手,接過銀盃,指尖微銀盃,冰涼之意順著指尖蔓延,他微微頷首:“王爺厚,志平愧不敢當,肅清黑風盟乃眾人力竭,非我一人之功。”言罷,舉杯飲盡,馬酒醇厚辛辣,灼燒,卻讓他心頭愈發清明。
席間觥籌錯,笑語不斷,蒙哥頻頻舉杯,言語間滿是賞識,時不時提及青嵐山之戰的兇險,誇讚尹志平智謀無雙、武功卓絕。
待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蒙哥放下銀盃,神一正,沉聲道:“尹兄弟,某日前得報,黑風盟四大金剛之一的‘裂穹蒼狼’,視全真教為眼中釘、中刺,近日已整飭人手,往終南山踏平貴教山門。”
言罷目視尹志平,語氣懇切:“尹兄弟俠肝義膽,此番助我厄,某銘記於心,全真教之事便是我之事,我這便點五百蒙古勇士,隨你同往終南山,助你平賊寇。”
尹志平聞言起,拱手一揖:“烈王意,貧道心領,只是此事斷不可行。”蒙哥微怔,尹志平續道:“黑風盟四大金剛,貧道已斬其一,既斬得一個,便不懼第二個。”
他本就是為了這個訊息而來,心中暗忖:這裂穹蒼狼名頭甚響,雖不知深淺,料來也是準五絕的手,自己單打獨鬥尚難取勝。但他邊自有得力幫手,更有全真天罡北斗陣依仗,何懼強敵?世人常言,對陣最怕不知敵蹤,敵暗我明方是大患,如今既知對手是誰,便可從容尋思應對之策,何愁不能破敵?
蒙哥掌大笑,眼中滿是嘉許:“好!好一個鐵骨錚錚,不愧是我妹妹相中的男人!”
蒙哥話風一轉,語氣帶著幾分懇切,又有幾分勢在必得:“賢弟,本王有一言,藏於心中許久,今日便直言相告。你這般文武雙全的人才,屈居全真教做個清苦道士,實在太過可惜!不如隨我左右,共圖大業,他日蒙古一統天下,賢弟便是開國功臣,金印紫綬,榮華富貴之不盡,豈不比守著那全真清規強上百倍?”
此言一齣,廳中笑語戛然而止,所有目盡數聚焦在尹志平上,竹之聲也悄然停歇,氣氛瞬間凝滯。金法王猛地睜眼,目如炬向尹志平,蒙古三傑亦是神一凝,靜待其答,周遭的蒙古貴族也紛紛側目,眼中帶著幾分探究與期待。
尹志平握著銀盃的手指微微收,在此之前,蒙哥已有數次招攬之意,他並非不識好歹,然前世看太極張三丰,張君寶與董天寶的糾葛歷歷在目。
世人多贊董天寶“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桀驁,嘆他富貴之後尚且記掛兄弟,可誰又曾想,董天寶的榮華富貴,皆是踩在黎民百姓的白骨之上,皆是建立在剝削迫的基之中。若朝廷清明,百姓安樂,君有道,民有歸,張君寶又何須與他刀兵相向,反目仇?
蒙哥待他的確不薄,賞識他的才學,看重他的武功,這份禮遇,世間有。可尹志平心中清楚,蒙哥此人野心,雄才大略之下,藏著吞天噬地的慾,他日定然大舉揮師南下,鐵騎踏破南宋山河,屆時江南百姓流離失所,妻離子散,流河,白骨野,那是何等慘烈之景。
他為漢人,自全真教教誨,守清規,護蒼生,尊天道,明大義,郭靖棄金刀駙馬之位,死守襄,為的便是家國百姓,這份大義,他尹志平豈能忘?豈能助紂為,淪為蒙古鐵騎南下的幫兇?
念及此,尹志平緩緩起,對著蒙哥深深拱手,語氣堅定卻不失恭敬,字字鏗鏘:“王爺厚,志平銘五,沒齒難忘。然我乃全真教弟子,自拜重宮,師門教誨數十載,清心寡慾,守道護民,蒙古大業,非我所求,金刀駙馬之榮,亦非我所願。還王爺恕罪,恕我不能從命。”
蒙哥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滯,眼中閃過一錯愕,旋即又恢復如常,他擺了擺手,哈哈大笑道:“賢弟志向高潔,不榮華,本王敬佩,既然不願,本王絕不強求,來,再飲一杯!”
看似寬宏大量,可尹志平卻敏銳地察覺到,蒙哥眼底深掠過一冷意,轉瞬即逝,心中暗道不好,此事絕非這般輕易便能善了。
果不其然,蒙哥話音剛落,金法王便冷哼一聲,聲如洪鐘,震得廳中杯盞輕,銀盃中的酒晃盪不止,他盯著尹志平,語氣帶著幾分不屑與威:“尹道長,好個志向高潔!聽聞你武功卓絕,連薩仁拔都敗於你手,薩仁拔乃混元真人高徒,武功僅次於格日勒,倒真是小覷了你這全真道士。”
他話音剛落,尹克西便手搖摺扇,輕笑一聲,字字句句都帶著捧殺之意:“法王此言差矣,何止是薩仁拔?那噬骨閻羅的武功,可比格日勒還要高出半籌,今日我等四人聯手,拼得個個帶傷,元氣大損,才勉強拿下格日勒,尹道長竟能一劍斬了噬骨閻羅,這般手,可比我等四人厲害多了,當真令人佩服。”
尹志平心中一沉,暗道果然,尹克西這是明捧暗貶,捧得越高,摔得越狠,今日這慶功宴,從頭到尾便是一場鴻門宴,蒙哥的賞識是真,招攬是真,可一旦招攬不,他懷絕技卻不肯為己所用,於蒙哥而言,便是患。
尼星早已按捺不住,鐵蛇杆在地上重重一頓,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震得地面塵土飛揚,他面猙獰,沙啞著嗓子嘶吼道:“尹道長,看不出來你竟有這般通天本領!尼星雖雙已斷,卻是個武痴,今日難得遇上高手,想領教領教你這全真教的絕世武功!”
尹志平抬眼看向蒙哥,見他端坐在主位,角噙著淺淡笑意,目落在他上,帶著幾分默許,甚至還有幾分期待,心頭瞬間冰涼一片,這翻臉實在是比翻書還快,之前還是太天真了。
他早該明白,蒙哥的看重,從來都建立在“可用”二字之上,他與蒙哥本就是各取所需的合作,蒙哥欣賞他的能力,想將他收為己用,甚至許以金刀駙馬之位,拉攏之心昭然若揭,可他懷武功,卻執意不肯歸附,有郭靖這個金刀駙馬叛離的前車之鑑,蒙哥豈會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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